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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生 ...

  •   晨光早已褪尽了最初的羞涩,日头渐高,药圃篱笆外的草叶上,露水也已蒸腾大半。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在明朗的日光里俯身的背影——青衫依旧,侧影却比我记忆中更清瘦了些,像一株静默的、将所有力气都用于抵御风霜的竹。

      看得久了,连风都似乎停了。

      他终于直起身,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那片沉静的深潭,骤然被搅动——先是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瞳孔微缩,翻涌起剧烈的担忧,甚至是一丝近乎震动的……痛色。那情绪太过鲜明,让他惯常完美的温和面具瞬间有了裂痕。

      他几乎是本能地、极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那是过去那段时日,被规则、也被他自己刻入骨血的条件反射——远离,便是保护。

      但紧接着,他停住了。眉头微蹙,目光在我脸上、身上快速而仔细地巡梭,仿佛在确认某种绝不可能出现的奇迹。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挪动的脚尖,再抬眼看向我时,眸中的震动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锐利审视的专注取代。

      他没有再退,也没有向前。我们之间隔着篱笆、薄曦,和那些沉重无声的过往。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滞涩,似乎那个惯常的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无声地咽了回去,“怎么来了?”

      “想见你。”我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确定,“就来了。”

      这直白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关切,更像是在剖析一份生死攸关的谜题。他一定看到了我的不同——并非外表,而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毫无阴霾的“松快”,这在熟知代价的他看来,或许比任何伤病都更令人心悸。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朝我走近两步,伸出手,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让我看看。”

      我没有拒绝。指尖搭上我的手腕,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稳定专业。只是这一次,他诊了很久,久到山鸟啼破了晨雾,久到日光铺满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眉头越蹙越紧,不是发现病兆的凝重,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这……”他松开手,抬眼直视我,目光锐利如针,“脉象平稳和缓,气血充盈,竟比寻常康健之人还要……匀净通透。”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这绝无可能。距离七夕那夜,不过半月。”

      他说的“绝无可能”,我们都懂。那样惨烈的神魂之伤,岂是半月就能了无痕迹、甚至更胜从前的?

      “林渐苏,”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手腕仍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信我一次。今天,靠近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被恐惧和无奈焊死的门。他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摇摇欲坠,只剩下全然的震动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惧。他当然记得,记得每一次靠近带来的无形阻隔,记得七夕夜那毁灭般的威压与痛苦。

      “……发生了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叩问无形的命运,又像在恳求一个答案。

      “就是发生了。”我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轻盈,“你信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晨风穿过我们之间的寂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眼中激烈翻涌的波澜——疑虑深重,忧虑几乎要将人淹没,但在那惊涛骇浪之下,我似乎窥见了一丝被死死压住、近乎卑微的星火,那是渴望,渴望这短暂的“异常”是真的。

      这场无声的角力仿佛持续了很久。终于,他极缓、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信。”声音低沉,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坚定。不是相信奇迹,而是选择相信此刻站在他面前、脉象奇异却真实存在的我。

      我笑了,指向药圃后方蜿蜒上山的小径:“陪我去后山走走?不去人多的地方。”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默默转身,将手边的东西归置妥当,仔细净了手,这才拉开篱笆门,走到我身边。

      “走吧。”他说,与我隔着一臂之距,并肩踏上了小径。

      起初的一段路,我们都很沉默。只有脚步声交错,鸟鸣清脆,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像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确认这“无事发生”的宁静是否真实,是否易碎。

      路过一片开败的鸢尾丛时,我停下,手指拂过一片垂落的花瓣。

      “你看,”我说,“就算谢了,纹路也还清晰,有种不一样的好看。”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花瓣,落在我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你从前不太说这些,”他顿了顿,“或者说,不太会这样看。”

      “从前觉得,花开花落,都要在最好的时候。”我坦诚道,放开花瓣,任它飘落,“现在觉得,能看见它好好地开过,再坦然地谢了,本身已经很好。”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句话。半晌,才低声应道:“嗯,是很好。”

      他没有追问“现在”为何不同,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成了我们之间最舒适的屏障。

      我们走进了一片幽静的竹林。溪水潺潺,正合此时心境。溪边有块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我们并肩坐下。

      水声淙淙,像是在替我们诉说着什么。

      “林渐苏。”我看着水面流动的碎光,轻声开口。

      “嗯?”他应道,声音温和,目光也落在溪水上。

      “七夕那夜,”我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我走向你,问那句话的时候……你当时,想怎么答我?”

      林渐苏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焰火喧天、却规则冰冷的夜晚。他良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溪水中并肩而立的倒影,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巨大痛楚后的平静与沙哑。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

      “只觉得,若那是万丈深渊,你既向我迈了一步,剩下的路,即便焚尽荆棘,也该由我走到你身边。”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望进我眼里,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郑重。

      “挽月,你当时要的,不就是这个答案吗?”

      眼眶猛地一热。我慌忙别开脸,假装去看溪水中倏忽穿梭的虾影,生怕泄露了瞬间汹涌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更多言语,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悄悄匀顺了呼吸,他才像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

      “想不想去看日落?我知道一处,景致尚可。”

      “好。”我点头,声音还有些微的哑。

      他带我走出竹林,沿着另一条更少人迹的小径上山,来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山崖。崖边有孤松倚石,正对西面绵延的远山。

      我们靠在巨石上,看着夕阳将云海与山峦依次染成金红、橘粉、最后是淡淡的紫灰。整个过程,我们话不多,只是偶尔他会指着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或是掠过的孤鸿,简短地说上一两句。他的语调平和,言辞间透着博识,依旧是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可靠的林渐苏。

      只是,当最后一缕余晖没入山脊,天色转暗,星辰初现时,我无意中转头,发现他并未在看星空,而是在看我。那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仿佛要将此刻牢牢镌刻下来的郑重,但当我回望时,他已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指向天边最先亮起的那颗星:“看,长庚星。”

      日落月升,我们踏着渐浓的夜色和星光返回。

      回到通往弟子房舍的分岔小径,该告别了。

      “明日……”他停下脚步,站在朦胧的月光下,轮廓柔和,“若你得空,我去找你?”

      他没有问“是否还有这样的自由”,而是将“有空”的前提给了我,将那份不确定的重量,悄然移到了自己肩上。

      “好。”我点头,心尖像被月光熨过,一片温软,“明天见。”

      “嗯,明天见。”他微微颔首,月光在他眼中流淌,温润而沉静。

      我转身朝着自己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终究没忍住,回头望去。

      他果然还站在原地,青衫落拓,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清晰又安静。他就那样望着我的方向,见我回头,便抬起手,极轻地挥了一下。

      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轮廓,将所有可能存在的深沉思虑都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剪影。在我眼中,只剩下他此刻给予的、全部的陪伴与安然。

      我朝他笑了笑,这次真正转身,没再回头。

      脚步比来时轻快,心却沉甸甸地装满了这一日的晨光、溪声、晚霞,他说的“焚尽荆棘”,那声自然的“挽月”,以及最后月光下静立挥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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