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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可及的幸福 过去的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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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消散于树林深处,这片被流浪体占据的土地暂时回到了它往日的平静。
收回猎人协会配给的新型手枪,身旁的沈星回正在回收散落一地的芯核。
“这里的污染程度比预计的还要严重。”
“嗯,”沈星回将芯核递了过来,“我们来得很及时。”
这里是位于临空市以北,相隔两千多公里的北江东部。
一周前,协会收到了北江市猎人分会的求助:
“北江市城区外围出现大量高危险级流浪体,为保证民众们的安全与舞岁节的顺利进行,申请临空市增派猎人12名,用于我市城东、城南的清理工作,其中东部城郊的危险程度检测为S级,南部为A级,感谢增援。”
这已是近一个月以来临空市猎人协会收到的第七通求助电话。
大规模的流浪体聚集盘踞在北部临近树林的城市郊区,无人知道原因为何,它们就像是冬季缺乏食物而开启狩猎行动的野兽,雪地里四处是它们的爪印。
人心惶惶。
“沈星回,你知道它们为了什么而来吗?”
回去的路上,空中开始飘下零星的雪花,不多久,雪就下得大了。一些雪顺着衣领落入脖颈里,凉凉的。
身旁的沈星回伸过手来抚掉了衣领处积起的薄雪:“不清楚,但他们似乎很是怨恨,也许是这里的冬天太过寒冷了吧。”
“变成流浪体之后也会恨吗?”
“嗯,可能是生前堆积的怨恨引领着他们来到这里,”沈星回顿了顿,“或许、是这里太幸福了。”
“幸福吗……”
但是北河这样严寒,日照时间又严重不足,基础设施建设比起临空来说显得异常简陋,这里的人们也许的确安居乐业,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偏远的郊区突然开始爆发大型流浪体袭击事件呢?以前可从来没出现过。
想不明白的问题抵在嘴边,但沈星回却并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
头顶的月亮即将变成满月,据姜楠出发前的提醒,还有三天北河市就将迎来极夜,彼时,流浪体可能会更加猖獗。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太多事情了。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连轴转了四天的脑袋就像是被注了铅,眼前昏花的白混着夜晚的黑,心脏止不住地疯跳。最后,靠着身体残余的最后一丝气力倒进了床边的地铺里。
等再醒来时,身下是柔软温暖的床,食物的香气从紧闭的门缝中飘散过来。
北河分会为每位猎人配置了独立居室,保证完全的自主空间,且居舍据感染区的距离很是考究,日常的清剿往返并不需要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只是因为是临时住所,所以条件比起普通居民住宅还是稍差了些的。不过大家并不对此抱有任何怨言,只是偶尔能听到出完任务的对门或邻舍打趣说自己回了临空要去五星级酒店住上一周,以抵这一周的清剿活动。
可惜没有时间更没有闲钱,还是过过嘴瘾讨个心理安慰吧。
至于沈星回……
他对此好像并没有什么想法,不会觉得苦也不会觉得累似的,每日都干脆利落地把流浪体清理完,再慢慢悠悠地跟在身边走回猎人宿舍。
很是尽职尽责。
虽然有点儿太“尽职尽责”了。
自愿睡地板不说,还每天都准备早午饭(如果吃得上的话)。劝他说回他自己的宿舍住吧,却总能被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虽然的确有一部分私心希望他留下。
这种心理很是别扭,希望他得到良好的休息,又希望他能够陪在自己的身边,分明可以强硬地推他回去,又总是顺应自己的渴望……
都怪这单人宿舍的单人床!
“沈星回,你还是回自己的房间睡吧,地板太不舒服了。”
“床太软了我不适应,先来吃早饭吧,记得今天要开会汇报清剿情况了。”
“我记得说是如果其他区域的危险程度没有降下来的话就会派遣已完成任务的猎人过去。”
“嗯,”沈星回将盛好的饭菜上到桌面上又拿了碗筷,“还好我们进行得非常顺利。”
受地理位置的限制,会议将于早晨十点在线上进行。
吃过美味的早饭,把沈星回挤到一边,抢先一步把碗筷刷洗干净。距会议开始还有些时间,昨天脑子里没有问完的问题此时又重新回到了嘴边。
“沈星回。”
“我在。”
清除流浪体时感受到的心悸不是错觉,那可能并不是什么心脏疾病。
“你能感受到多少流浪体的感受?还是说所有流浪体你都能感觉到?”
沈星回说过,他能知道他面对的流浪体是谁,是男还是女,是小孩子还是成年人,但对于感受,协会研究说尽管流浪体原本属于人类,但变异后的他们将不再拥有清醒的神智,更没有情感一说。
普通猎人无法反驳专业学者,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除非有人和你有过同样的感受。
沈星回的母亲是不能被提及的禁忌,如果所有流浪体的情感他都可以感受到,那他挥剑时该持有怎样的心情?
“所有都可以。”
那你该有多难过……
“但是他们比我更痛苦,”他继续说,“他们失去了嗓音无法说话,流浪体的本能和残存的理智在他们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也许今天能够像人一样活着,明天那份意志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希望自己死去吗?”
“他们希望以人类的身份活着。”
无法说话,短暂的心悸又来了。
自从来了北河后,心脏就不太安定。
猎人会议按时进行,所有地区基本清剿完毕,危险系数回到了可控范围内,但由于临近舞岁节,届时会有大量居民欢度佳节,协会决定让猎人们暂时留在北河,一来保证人员安全,二来猎人们也可享受节日氛围。
会议告一段落,按协会的意思,今日和明日都可以稍作歇息,这让来回奔波一个月的猎人们终于可以安然歇息,不必再担心半夜的紧急通告了。
只可惜附近没什么可玩的地方,宿舍离城区有些距离,进城后如果发生紧急事件需要立刻赶回那是根本来不及的。
极夜即将到来,从窗外看去是黑蒙蒙的一片,在城区与森林交接的地带上,周围的灯火无法把黑幕点亮,但好在屋内灯火通明。
跟着被派遣过来的猎人大多是在协会里点头之交的关系,因此找人一起打个牌或者玩个桌游这种类似的想法也被搁置了。
早知道应该在临空带点喵喵牌过来的。
不不不、出差还想着打牌是不对的。
现在是不是应该庆幸开的会耗时很长?不对不对,开会没轮到自己时可是会万般吐槽的。
如果这里有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就好了……
说起来这边的人们在极夜的这几天不会感到压抑么,还是说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其实夜晚也有不一样的美?
算了,还是有光照着最舒服,如果停电的话那是会疯掉的……
“想什么呢?”
脑子里的碎碎念突然被沈星回的声音打断。
“沈星回。”
“嗯。”
“你说,这里会有蜡烛吗?”
“哪种蜡烛?”
“就是最古早最老式的那种。”
“嗯……”沈星回望了望四周,“我们可以找一找,刚好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宿舍并不大,“找一找”其实只是翻翻肉眼能看到的几个柜子抽屉。
衣柜、书桌抽屉、洗手间抽屉……
“还真有!”
还是未拆封的全新的蜡烛!
沈星回闻声从书桌旁赶过来:
“超稀有物品已收集。”
但是烛台怎么办?这里完全没有安蜡烛的底座。虽然可以用蜡油粘住但这毕竟是暂住的屋子,事后可是要清理干净的,不能给分会添麻烦。
“沈星回……”
只是刚念出了名字,沈星回就立刻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白纸。
“放在这上面吧。”
沈星回接过蜡烛,用evol将其点燃,融化的蜡油被滴在纸张上,将蜡烛往上一放,片刻后松手,蜡烛便立住了。
“太好了,沈星回我们……”
把灯关掉还没说出口,房间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停电了?!
不、不对!
那种心悸又来了。
通讯设备失去信号,房屋们无法打开,外面依旧一片漆黑,谁也不知道这是针对整栋猎人宿舍的袭击还是仅针对我们这一隅。
沈星回没有用evol照明,他斜伸手臂站在身前,紧盯着桌前略微泛起水雾的窗户。
那里什么都没有。
心悸愈来愈猛烈,直到感觉就快要逼近死亡的那一刻,破烂的窗棂夹带着尖锐的玻璃碎屑朝面前猛冲过来!
这不是原本的空间。这是捏造出来的虚像。
碎屑被沈星回遮挡住。
待冲击波过去,睁开双目,越过身前人的身躯向前方探去——
是流浪体。
她站在破烂不堪的窗前,浑身是冷冽的冰晶和堆积的白雪。
树皮的纹理狠狠烙印在她的脸上,野兽的獠牙从翻凸的嘴唇里伸出,眼底是血一般的猩红。
手枪!射击!
但想要反击的手却被沈星回拦了下来。
“她只是来寻求庇护。”
庇护?意思是眼前这个流浪体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但是来寻求什么?
“我不能帮你。”沈星回说。
流浪体只是看着他,不移动也不发出声响。
这不是沈星回第一次和流浪体对话。尽管并不能弄清他们是如何进行交流的,但明显的是这次谈话很不顺利。
“你该走了,带他们回到你们原本的地方去。
“我不能冒险,居民们希望节日可以顺利进行。
“你不能再回来了。
“我很抱歉。”
流浪体消失了。心悸也减弱了,弱到如果不特意留心就仿佛从来没有过。
房间恢复了原样,窗户并没有破损,一切都完好如初。
通讯设备正常运行,沈星回给协会发了条紧急信息:
【坐标已发送,请立即前往此坐标,此次清剿行动危险系数为2S,注意安全。】
“沈星回。”
“她要狂化了。”
“什么?”
刚才的那只流浪体吗?她看起来还能保有两天理智。
可是……
心悸。
沈星回说的对,她不会再有理智了。她的心脏濒临停摆,意识即将被本能取代。
她不会再有痛苦了。
“沈星回。”
【坐标已接收。】
“我们出发吧。”
【正在规划最优行进路线……】
“结束后,我们要过一个开心的舞岁节。”
【路线规划已完成,请即刻出发。】
舞岁节的前一天,我们端了流浪体的巢穴。
它隐匿在丛林深处,是最原始的洞穴,就像是回到了原始社会。
流浪体的头领,昨天下午拜访过我们的那只流浪体,刚见到她时,她那臃肿粗腴的脖颈处挂着一条串着白色羽毛的项链。
沈星回没有像之前安抚其他流浪体一样安抚她。
“她不接受自行死去。”沈星回说。
我们的任务圆满完成,这片流浪体肆虐的土地也即将迎来人们期待已久的舞岁节。
“沈星回,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
他说那位流浪体原本是这里的居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因为心脏有先天性疾病,她的爱人带她去了医院治疗。手术没能成功,她的爱人希望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相信了“起死回生”的鬼话。不、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搏一个“一线生机”。
她成功地“复活”了,她的家庭满心欢喜,认为这是命运的眷顾,是他们赌赢了那“万万分之一”。
直到她的身体开始结出冰晶。
“那些跟随着她的其他流浪体呢?”
“也是没有办法回到家乡的原住民。”
“如果他们想要回来,又为什么要袭击居民们呢?”
这话一说出口,脑子突然嗡鸣了一声。
正是他们想回家的心才酿造的这场灾祸——
因为无法抑制本能。
而最好的办法是放任来祈求他庇护的流浪体回到她的巢穴。
为了保证真实的人的安全,它们是必须要被放弃的物种。
外面燃起篝火,人们围着不断升腾的火焰舞蹈,庆贺极夜即将消退。
一切都暖融融的。
屋顶的风很轻柔,雪花也只是片片飘落,身侧是沈星回燃起的光的篝火。手被他踹进衣兜里,左肩膀上沉着他脑袋的重量,柔软的发丝扫过侧颈,痒痒的。
忽然楼下有人点燃了烟火,“咻”的几声,璀璨的烟花绽放在了天空中,像是群星即将落入人间。
“沈星回。”
“嗯。”
“来跳舞吧。”我们异口同声。
这样过去的苦痛都会在这个明亮的今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