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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遗物南行 初遇缘分 ...


  •   出关那日,风势终于小了些,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刮个跟头的蛮横,转而变成一种更为阴柔、却同样刺骨的寒冷。天依旧阴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厚重得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塌塌实实地砸将下来。空气凝滞,带着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混合了焦糊、血腥和冰冷尘埃的复杂气味,吸入肺里,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闷。
      赵逢山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褐色军马,站在缓缓放下的吊桥边。马是营里临时配给的,老马,眼神温顺而疲惫,脊背的骨头硌手,皮毛干枯无光。马背上驮着两个用粗麻布仔细打包、捆扎结实的包裹。不大,也不沉,却仿佛装着千钧重量。一个包裹里是徐厚才的遗物:那把烧得焦黑扭曲、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旧横刀,用破布层层裹了;几件浆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旧衣裤和一双没舍得穿破、鞋底磨得极薄的布鞋;还有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手巾。另一个稍小的油布包裹,里面是徐厚才攒了数年、贴身收藏的饷银——七两二钱散碎银子,和一些磨得光滑的铜板,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此外,还有一个防水的皮筒,里面装着韩承岳亲笔签署的军中文书、阵殁证明,以及一封给江南清溪镇宇文家的私信。
      守关的卒子验看文书时,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目光在文书和赵逢山脸上来回移动,又落到马背那两个不起眼的包裹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们都知道这包裹意味着什么,知道那夜北边冲天的火光和狼烟意味着什么。其中一个面庞黝黑、嘴唇干裂的老卒,验完文书,并未立刻递还,而是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兄弟,路上当心。这道儿不太平。”他粗糙的手指在展开的文书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前面三十里的鹰愁涧,就算出了咱铁门关的直接防区。南边道上,流民聚伙劫道的多,也有溃散的兵痞,比北边的狼还凶,还不讲规矩。夜里尽量别赶路,找大点的镇甸歇脚,门闩插牢。”
      赵逢山接过文书,仔细卷好塞回皮筒,系紧在腰间。他抱拳,对那老卒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多谢。”
      吊桥完全放下,粗糙的木板搭在冻硬的护城河岸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旧袄——领来的那件硬邦邦的“新”冬衣被他塞进了行李最底层,太显眼,也不顶寒,还是穿了原来的旧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甲,许多地方皮革已经磨损发亮,露出下面的纤维。腰间挂着徐厚才的刀,刀鞘磨得发毛,与他自己原本的制式皮鞘并排挂着,一旧一新,一磨损一规整,对比鲜明。怀里揣着几块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饼,一个装满了凉水的皮囊,还有宇文沁给的那个小瓷瓶药膏。
      他牵着马,踏上了关外的官道。马蹄铁敲击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哒哒”声,在骤然开阔、却也骤然荒凉的天地间回荡,显得格外孤单。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铁门关矗立在身后,在铅灰色天幕的背景下,像一头伤痕累累、疲惫到极致的洪荒巨兽,沉默地蹲伏在山隘之间。巨大的墙体呈现出一种风雨侵蚀后的深灰色,墙头雉堞参差,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偶尔挣动一下。关城上方,一缕稀薄的炊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那里有活着的人,有尚未熄灭的灶火,有他刚刚离开的营房和同袍,也有停尸棚里那五具覆着草席的冰冷躯体。这一回头,像是把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堵高墙之后。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拉了拉缰绳,示意老马加快些脚步。不能回头,韩防御使的命令是“早日送达,早日返程”。
      最初的十里路,官道还算平整,偶有车辙印记,但行人稀少。只有呼啸的风,卷着地面细微的沙尘和残雪,永无止境地刮过空旷的原野。天地间一片灰黄,远处的山峦也是光秃秃的,呈现出铁青的颜色,沉默地绵延向天际。只有几丛枯死的、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荆棘,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倔强却毫无生气的点缀。
      晌午过后,路上渐渐有了人迹。多是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颤巍巍担子的行脚商贩,脸上带着长年奔波的风霜和谨慎。也有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南迁的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或惊恐,大人沉默地赶路,孩子低声啜泣。看到赵逢山牵马走过,有人投来羡慕或畏惧的一瞥——军马和皮甲代表着某种权威,也代表着可能的危险;更多人则是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
      赵逢山默默走着,目光警惕地扫过路旁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土丘、沟坎和枯树林。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刀柄。徐厚才的刀柄粗糙,带着烧灼后的凹凸感。他想起老卒的警告,心头那根弦始终绷着。
      约莫申时前后,远远看到了鹰愁涧的轮廓。那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峡谷,两侧山崖陡峭如削,怪石嶙峋,许多石头呈现出一种狰狞的、仿佛随时会扑下来的姿态。官道在此变得狭窄,蜿蜒着通入幽深的谷底。谷口有风,发出比平原上更加凄厉、更加变幻莫测的呼啸声,时而如妇人哭泣,时而如厉鬼尖啸,真正是“鹰愁”之名,名副其实。
      赵逢山在谷口停下,给马喂了几把随身带的豆料,自己也就着凉水啃了半块硬饼。他仔细观察着谷口地形,两侧山崖虽陡,但并非无法攀爬,若有人埋伏……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不吉的念头。该走的路,总是要走的。他检查了一下皮甲束带和刀鞘的系绳,确保不会碍事,然后紧了紧缰绳,牵着马,迈步走入峡谷。
      一进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高耸的崖壁遮挡了本就稀薄的天光,谷底显得幽暗昏沉。风声在这里被放大、扭曲,形成各种怪异的回响,撞击着耳膜。脚下的路更加崎岖,布满碎石和冻结的泥泞。马蹄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岩壁反弹,形成重叠的“哒哒”声,仿佛有很多人跟在后面。
      他全神贯注,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眼睛快速扫视着前方每一个转弯处和上方可能藏匿人的岩缝。走了约莫一半路程,前方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弯道,一侧崖壁略有凹陷,形成一小片背风的阴影。
      就在他即将走过那片阴影时——
      “站住!”
      一声粗暴的断喝猛地炸响!五六条人影从那片阴影和旁边的乱石后猛地窜出,拦在了路中央!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手中却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豁了口的柴刀、前端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生锈的锄头。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眼角有道疤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柄看起来有些分量的砍刀,刀刃虽钝,但抡起来力道定然不小。这几人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绝望、贪婪和凶光的复杂神色,那是被逼到绝境、将一切道德律法都抛之脑后的人才有的眼神。
      “留下马和包裹,饶你狗命!”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马背的包裹和赵逢山腰间的刀上逡巡,声音沙哑,却刻意拔高,试图制造威慑。
      赵逢山停下脚步,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松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后退几步,自己上前两步,挡在马前,沉声道:“军务在身,行个方便。”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峡谷的风声回响中,却异常清晰稳定。
      “军务?”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参差的牙齿,笑容里满是讥诮和狠戾,“老子管你什么军务!这世道,朝廷?军爷?屁!活命最要紧!把东西和马留下,滚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语气熟练,带着一股蛮横的匪气。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同伙已经呈半圆形围了上来,缩小了包围圈,手里的“家伙”都对准了赵逢山。空气瞬间绷紧,一触即发。
      赵逢山目光迅速扫过几人,评估着他们的站位、武器和状态。都是饿急了的流民,没什么章法,但困兽之斗,亦不可小觑。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因紧张而有些加速的心跳略微平复。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的刀柄——不是徐厚才那把,而是他自己制式横刀的刀柄。拇指轻轻推开卡榫。
      “不想死的,让开。”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战场淬炼过的、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
      疤脸汉子眼中凶光暴涨,显然被这平静激怒了,也更确定了对方是块“硬骨头”,但到嘴的肥肉不能丢!“找死!”他低吼一声,不再废话,手中砍刀抡圆了,带着一股蛮风,朝着赵逢山头脸猛劈下来!毫无技巧,全凭一股狠劲!
      赵逢山在他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已侧身滑步!动作简洁迅捷,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刀锋。同时,右手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并未格挡,而是顺势斜撩而上,刀锋精准地划过对方因发力而前伸、缺乏防护的手臂内侧!
      “嗤——!”
      皮肉撕裂的轻响!一道血线飙出!
      “啊——!”疤脸汉子惨叫一声,砍刀脱手,“当啷”落地。他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军卒,出手如此干脆狠辣!
      赵逢山一招得手,毫不停留,脚步一错,已切入另外几人之间。他不再留情,但也没下死手。刀光或格或劈,或拍或挑,动作快而准,每一击都冲着对方的手腕、手肘、肩窝等非要害却足以令其失去战斗力的部位而去。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人技,用来对付这些乌合之众,游刃有余。
      “砰!”一个持木棍的被他刀背拍中手腕,木棍脱手。
      “哎哟!”另一个拿锄头的被他踹中膝盖侧面,跪倒在地。
      第三个持柴刀的,被他用刀身巧妙一引,柴刀砍空,自己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片刻之间,地上便倒了一片,哀嚎翻滚,失去了威胁。只有那个疤脸汉子,靠在一块石头上,捂着流血的手臂,死死盯着赵逢山,眼中凶光未退,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怨毒。
      赵逢山收刀入鞘,刀锋上沾着几点血迹,他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没再看地上的人,也没去捡那把砍刀。他牵过有些受惊、喷着响鼻的马,拍了拍它的脖子安抚,然后径直从倒地的人中间走过,继续朝峡谷另一端前行。脚步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开几只挡路的野狗。
      身后传来那疤脸汉子嘶哑的、充满怨毒的咒骂声:“当兵的!你们在前头吃皇粮,老子们在后头饿死冻死!老天不长眼!这吃人的世道——!”
      赵逢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咒骂声在峡谷的风声中扭曲、变调,渐渐远去,最终被抛在身后。只是那几句话,却像几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
      吃人的世道?谁在吃人?北边的铁狼骑?关内克扣粮饷的官吏?还是这些为了活命不得不化身为匪的流民?抑或是……这冰冷无情、弱肉强食的规则本身?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他的任务很简单:护送遗物,抵达清溪镇。
      出了鹰愁涧,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又厚了几分,开始飘下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雪霰子,打在脸上,沙沙作响,生疼。路上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田野。偶尔有马车匆匆而过,车帘紧闭,扬起一路尘土和雪沫,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低矮的土坯房聚集在道路两侧,大多破败不堪。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和酒肆门口挂着破旧褪色的布幌,在风雪中无力地飘摇着,透出些许昏黄微弱的光。这就是老吴提过的、鹰愁涧南边第一个可以落脚的小镇,地图上标着“苦水驿”,名副其实。
      赵逢山选了家看起来最不起眼、门面最破旧的小客栈。客栈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个脏得看不清原色的木头幌子,依稀能辨出是个酒壶形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油烟、汗臭和霉味的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脸颊微微发麻。
      大堂里摆着三四张歪歪斜斜的木桌,油灯昏暗,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两个裹着破袄的汉子,就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喝酒,低声交谈。柜台后站着个干瘦得像麻秆、眼珠子却颇为灵活的老头,正是店主。看见赵逢山牵马进来,一身戍卒打扮,皮甲虽旧却规整,腰间佩刀,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堆起满脸客气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军爷,打尖还是住店?这天气,可不好赶路嘞!”老头殷勤地迎上来,接过缰绳。
      “住店,最便宜的房。马喂些草料,豆料我有。”赵逢山简短地说,声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哑。
      “好嘞好嘞!军爷这边请!”老头连声应着,将马拴在后院一根木桩上,又引着赵逢山穿过昏暗油腻的大堂,走向后面更加狭窄的楼梯。“小店简陋,军爷多包涵。这天气,北边怕是不太平吧?不少南边来的客商都说,铁门关外又闻着血腥味了……”老头试探着搭话。
      赵逢山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茬。老头识趣地不再多问。
      房间在二楼尽头,极小,只容得下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一扇糊着厚厚窗纸、却仍透进寒风的小窗。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比露宿荒野强。赵逢山将包裹小心放在桌上,检查了一下门窗。窗棂老旧,但还算结实;门闩是一根拇指粗的木棍,聊胜于无。
      他下楼简单吃了碗不见油星的菜汤和两个硬饼,便回到房间。用冷水擦了把脸,就着凉水啃完剩下的干粮。然后,他坐在床边,解下腰间双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徐厚才那把焦黑的刀,他特意用一块干净的布重新擦拭了一遍,尽管擦不亮。手指抚过那些烧灼的痕迹和卷曲的刃口,触感粗糙而真实。
      楼下隐约传来喧闹声,似乎是又来了新的客人。赵逢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下看。风雪中,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仆,正费力地将几个箱笼卸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素雅的青色棉布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脖颈处露出一圈白色的风毛,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但很结实的藤编药箱。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她抬头看了看客栈破旧的招牌和黑黢黢的门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风雪中,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老仆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示意将行李搬进去。
      赵逢山关上了窗缝。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他并无探究的兴趣。他回到床边,和衣躺下,将刀搂在怀里,闭目养神。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雪扑打窗纸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楼下的喧闹声突然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粗暴得多,夹杂着醉醺醺的喝骂、拍桌子砸板凳的声响,还有一个女子虽然极力保持镇定、却仍透出惊怒的清斥声,以及老仆焦急的劝阻声。
      赵逢山瞬间清醒,睁开眼睛,黑暗中眸光清亮。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楼下大堂里,油灯被撞得摇晃不定。四五个敞胸露怀、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汉子,正围在傍晚时见到的那女子和老仆桌前。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身材魁梧的壮汉,手里拎着个快空了的酒坛,嘴里不干不净,喷着酒气:“小娘子……一个人出门?多……多寂寞啊!陪……陪爷几个喝一杯,暖暖身子……哈哈!”说着,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就朝着那女子的胳膊抓去!
      女子脸色发白,但眼神未乱,抱着药箱迅速退后一步,避开那只手,声音清晰却冰冷:“请自重!”
      老仆急忙上前挡在她身前,颤声道:“各位好汉,我家小姐只是路过住店,还请行个方便……”
      “老东西,滚开!”麻脸汉旁边一个瘦子一把将老仆推开。老仆踉跄几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粗陶碗碟哗啦掉在地上摔碎。
      “自重?哈哈!”麻脸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酒气喷涌,“这兵荒马乱的,讲什么自重!爷看你细皮嫩肉,还会看病?正好,爷这几天身上不爽利,你来给爷‘看看’……”他□□着,再次逼近,这次是直接朝着女子的脸蛋伸手。
      女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慌,但她强自镇定,手已经摸向了药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搭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沉稳、没有丝毫颤抖的手,轻轻搭在了麻脸汉那即将触碰到女子的、油腻腻的肩膀上。
      麻脸汉悚然回头,醉眼朦胧中对上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昏暗跳跃的油灯光下,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让人心底发寒,仿佛被极北之地的冰水从头浇下。
      麻脸汉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滚。”赵逢山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他身上那股子与这客栈格格不入的、属于边关战场的铁血气息。
      麻脸汉愣了一下,被酒精和面子激起的凶性短暂压过了恐惧,他梗着脖子,瞪着眼:“你他妈谁啊?敢管爷的闲事?知道爷是……”他试图用惯常的威胁来挽回气势。
      但他身后的几个同伙,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了赵逢山腰间——那里并排挂着两把刀,一把是制式横刀,另一把虽然皮鞘破旧,却透着股不寻常的寒意。再看看赵逢山那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挺的戍卒袄子和皮甲,以及他站在那里的姿态——稳如磐石,仿佛随时能爆发出致命一击。
      麻脸汉也顺着同伙的目光看到了那两把刀,尤其是赵逢山按在刀柄上、骨节分明的手。酒意彻底变成了冷汗。他干咽了口唾沫,脸上横肉抽动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误会……军爷您歇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他边说边往后退,差点被凳子绊倒。
      几个人连滚爬爬,酒也醒了,话也不敢多说,互相推搡着,灰溜溜地冲出客栈大门,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风雪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烈的酒气。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的火苗还在不安地跳动。地上的碎陶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店主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见事情平息,松了口气,又缩了回去。
      女子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和斗篷,走到赵逢山面前,端正地福身一礼,动作优雅,带着江南大家闺秀的教养:“多谢军爷仗义解围。”她的声音清澈,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微颤抖,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不必。”赵逢山简短地说,甚至没有多看女子一眼,转身就要上楼。他不想多事,也不想惹麻烦。
      “军爷留步。”女子却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赵逢山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带着疑问。
      女子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落在他腰间——并排悬挂的两把刀。一把是军中制式横刀,另一把的皮鞘却磨损得厉害,边缘发毛,上面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痕印记。她的眼神在那焦痕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微光掠过,然后才抬起眼,看向赵逢山,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这刀鞘……小女子似乎认得。敢问军爷,可是姓赵?受铁门关韩防御使之托,护送一位……徐姓长辈的遗物南归?”
      风雪从尚未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赵逢山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坦然和一种……了然。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哀伤,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但很快又被坚韧压了下去。她再次福身,这一次,礼行得更深了些:“小女子复姓宇文,单名沁,江南禾郡清溪镇人氏。徐叔……是我家一位远亲。家父月前已收到韩将军书信,知徐叔……为国捐躯。特命小女子在此等候,接应军爷,一同……返乡。”
      她的话语清晰,逻辑分明,解释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小镇,又为何能认出刀鞘。一切都严丝合缝。
      赵逢山想起了韩承岳那句意味深长的“路上眼睛放亮些”。原来,所谓的“接应”,所谓的“安排”,在这里等着他。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丝,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宇文姑娘。”他抱拳,依军中礼节还了一礼,声音依旧平淡,“明日一早,动身。”
      宇文沁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和疑问:“好。军爷一路辛苦,请早些歇息。”她顿了顿,从一直紧抱着的药箱侧袋里,取出那个赵逢山傍晚见过的、同样制式的小瓷瓶,递了过来,“北地严寒,边关辛苦。这药膏对冻疮、关节酸痛或陈年旧伤略有缓解。军爷若不嫌弃,请收下。”
      赵逢山看着那白皙手掌中的青瓷小瓶,瓶身温润,在油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瓷瓶触手微温,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余热。“多谢。”他言简意赅。
      没再多言,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的夜空。小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随时会被吞噬。
      他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与刀柄的冰冷粗粝形成鲜明对比。片刻后,他松开手,将瓷瓶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这一路,果然不会太平。
      但徐厚才的魂,至少……有人来接了。这个自称宇文沁的女子,冷静,沉稳,不像寻常闺阁弱质。有她同行,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吹熄了油灯,重新躺回床上,怀抱双刀。风雪拍打着窗棂,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掌在焦急叩门。远处,似乎传来了夜枭凄厉的啼叫,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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