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去哪了 ...
-
李芳一如既往的望向对岸的群鸭与廊桥，手里的保温杯盖还没盖，氤氲的热气腾腾直冒，朋友问他总在看些什么，探过头却是万年不起波澜的人工湖，阔躁的鹅群，偶尔掠过的老鼠，剩下就是春天的紫荆花。朋友寻思李芳这无聊的家伙也没那闲雅趣吧，大冷天的，期末周了，不回班复习刷题搁这看鹅赏花呢。
您说奇不奇。
奇呀，但奇也挡不住冷，朋友没什么八卦之魂，无法自燃，⻅也拷问不出什么就顾自回班了。只有李芳还站在那里，走廊的尽头，与目之所及却无法触及的花朵，隔着遥远的树荫。
那女孩又来了。
她也是一如既往。随手一扎的头发，略大的校服，手藏在袖子里，有⻛吹来就忙把兜帽盖上。这帽子却是不大，包不住头只是卡着头顶，看着大概挺滑稽，不过没有人在意。
她今天是逆时针还是顺时针绕湖走呢，还是走捷径过到湖中间的拱桥呢?李芳想着不由出神，任凭杯中的热气飘散，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将将要离开，却看到了本年度最难忘的画面之一。
只⻅女孩下了台阶，左右转了转头，脚还没迈，就看⻅左边有一群鹅。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向左去，大概是双向奔赴吧，那鹅也大摇大摆的朝她走来，并呈加速度之势。
停停停，这氛围太热情了吧......
女孩决定按兵不动，谁知对方竟是不先礼后兵也不敌不动我不动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领头的鹅把脖子撑得更直，悠的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去，红嘴大张，双翅大展，愣是向女孩冲过去了。后面的鹅小弟们也忙不迭的跟着冲锋了。
一对多，人不够，打不过。跑!
只思考了0.001秒女孩转身就逃。不过经年不锻炼却是将要被鹅追上了，就在屁股危急之际，女孩一脚跨上 台阶，刚要玩命的爬，鹅，却趾高气扬地走了。仰着头嘎嘎的迎接鹅子⺠们的欢呼。
女孩:合着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呗......
今天没有实现绕人工湖一圈的小目标，女孩臭着脸走了。只有没良心的李芳笑得开怀。那之后女孩去人工湖边，总是先观望下鹅老大在不在?结果那鹅经常在，女孩也就不常绕湖走了，所以李芳也有段时间没⻅到她了。
这期间湖边的紫荆花渐谢了，一地落红。学校美术组办了一个画展，却无人问津。临近期末周课业更加繁琐，尤其李芳所在的实验班，卷的主动!卷的热情!卷的光彩!这种魔⻤理科班是怀着顶配的热情，在课间谈论数理化压轴题的。这些人也并非是高高在上的永动机般的存在，他们也反叛也休息会爱会恨，会非常讨人厌，也会让人喜欢。只是被优绩主义浸润久了，有些人大概忘了人各有⻓，大概没注意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擅⻓学习，学习不好并不是不努力，而努力了也并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于是一些人，那些一直的优等生，他们永远无法共情那些所谓 “差生”，哪怕听过也的说出一些包容的话语，却是不能理解，不理解。
李芳就是这类人。因为良好的家教，他从小看很多书，知道很多知识懂得很多道理，起跑线很高，也
始终奔跑，所以从未落后于他人。他想要高效的时间。所以他不理解那个少女为什么总有闲心绕湖边逛，为什么蹲在湖边用树枝逗⻥;为什么会去捡落在地上的紫荆花，又为什么摇晃路边柳树的⻓枝吖?
李芳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本子上写了又改改了又涂。
下课时间早，应该是普通班的学生。
每次颁奖典礼也未⻅他的身影，成绩在班里也没有很突出吧。
这样简单推理一下，一切似乎都理所应当了。
虚度光阴，不求上进。
他只能想到这些词却迟迟不敢下笔，脑中传来破裂的声音。他感到脑子打结似的挣不开，心里却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再发芽。他又回忆起了那个笑脸。
那天下了小雨，平静的湖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还站在同样的位置，端着热水。雨有些斜进来，快要跳进他的杯子里，他下意识低下头去却对上一双眯起的笑眼。
竟是那个女孩，她打着透明的伞，雨水顺着伞的脊⻣滑落，她的肩膀有些湿了，却浑不在意。天气实在阴冷，少女带着老成的紫色围巾，发丝凌乱，脸颊微红，怎么就不是浪漫不是唯美，而是质朴的活泼呢?
“被发现了吗?会被当成变态吧。”李芳端着水的手没抖，心却乱个没章。正当不知作何反应时，雨却不知何时小了，三两只麻雀，同时扑腾过眼留下叽喳一声⻜向了另一边。女孩的目光，跟着转走了，等麻雀远了，女孩收伞又迈步向前了。她开始享受雨。
上课铃声好像响了，李芳的手指尖有些湿，他又有些无奈，不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劫后余生吗?怦然心动吗?还是迷茫无措?都有吧。他盖上水杯盖，径直回了教室。
“叮铃铃”，李芳猛地抬头看向时钟，下课了。他竟在这无用又纠结的事情里度过了光阴，他感到强烈的恐慌与危机。他以往工整干净条理清晰的草稿纸，如今是忽大忽小的文字杂乱的线条，以及打不尽的问号。
但这种事跟谁说呢?怎么说呢?
后来他试图与家⻓沟通委婉的表达说我有时观察一个女孩，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成绩不好，却总这么开心。但谁都只会追着那个女孩子不放吧，“那女孩是谁?”，“你还有心思看女孩。”。哪怕心理老师真当回事了，也只是说每个人性格不同，总有人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怎么会着急成绩的好坏呢?朋友也说，因为她是个傻白甜吧，你不会暗恋她吧。
但这都不能说服李芳啊。你怎么认为默默观察世间万物，并对一切泯然微笑的人是没心没肺，不求上进呢?怎么就因为成绩而否认她的诗情画意呢，说那歌舞也不务正业，说那好奇是三心四意说那阴天里的活泼是浮躁幼稚。李芳想自己大概是得了什么文艺病，是理想主义上了头，是理智离家出走了。混乱迷茫中他的期末考前模拟考了个十成十的失败。老师家⻓为此轮番上阵找他谈话，同学也关切询问。
他却觉得自己像是罪犯，被判了无期。
在漫⻓的监禁生涯中，同狱友、看守以及偶尔来探望的家属，形成了诡异又平衡的关系。默认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默认的歌颂和感恩如今的一切，对痛苦避而不谈。
信仰崩塌后，李芳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四面八方满是尖锐的⻓锥，他仅是舒展身体就一瞬间鲜血淋漓。
冬末了，又是一个昏天。李芳觉得不能再这样混乱下去了，他打算找那女孩谈谈。那女孩却像同不应冬季而归回泥壤的花一样，久不⻅踪影，无论
无名湖边还是阴天雨里。
这个昏天似乎没有尽头。
——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嗯?没啊。我心情好着呢。”
“真的吗?那你每天一下课就跑，饭也不吃就搁那湖边转悠，还总发呆，叫了也不应。”
“我就是文艺病犯了。”
李芳的朋友一脸，你把我当傻子，的不可置信。看他不愿说也不多问，就这心里排腹，你瞎几把乱讲，你一18年钢铁直男加至尊理科生的顶级配置，跟我说文艺病犯了?刻板印象同意了吗?说自己得了痔疮需要走走还差不多呢。
看着朋友半阴半阳的脸，李芳同情的补了一句:“我就是累了，放松放松。”
朋友:“行吧，你自己看着自己一点，老头就是怕你...跟那谁一样。别给我突然玩消失了!”
李芳乖巧的点头状似接受了朋友的善意，朋友看着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想着，这货根本没听他讲话吧。
确实，李芳此刻正想着朋友口中的“那谁”。一个讲话温吞的男孩，成绩好唱歌好家庭好，好像没有什么抑郁的理由吧。但突然有一天他的座位空了，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以为只是生病请假了，谁知就再也没有⻅过他。上一次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他朋友问他，
“你不来学校，你妈妈会同意啊...”
他说:“割个手腕就好啦。”
李芳想象他说话时温吞的语调，慢条斯理的动作，可能嘴⻆还噙着笑，就像他唱歌时候一样，让人感觉如沐春⻛，此刻却毛⻣悚然。这是一种极端的反抗吗?不知道啊，但有了先例，也不怪班主任
老头会来打听自己了。
不过自己这行为很像抑郁了吗?
还以为会跟她一样显得活泼呢。李芳想着，有些自嘲的低头沉沉一笑。
上课铃声不可避免的响起，李芳拿出草稿纸描画着什么，笨拙的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画了10分钟，他把纸工整的叠成方块，塞进一个铁盒里，便像是整理好什么了似的开始投入学习。
很多年以后李芳意外翻出那个盒子，看不懂自己杂乱的线条，但确信自己画的是花，紫荆花。
一朵又一朵，攥了满盒。
所以那女孩去哪儿了?李芳没敢打听，只是某个艳阳天，美术组老师把画展闷得快发霉的画搬出来
晒，走廊上端着水杯的李芳，再次⻅到了，遥远的紫荆花。但不如想象中活泼了。一大幅的素描，只是一朵花。沉稳如磐石，平静如死水。李芳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一阵悲凉。
一个无名的女孩，一幅无名的画。
他莫名的确信这画出自女孩之手，而女孩大抵变成了真正的紫荆花。
高挂枝头，落地无声，周围始终花团锦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