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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破冰 “你终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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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他和沈枝棠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
说不上好,他们可以面无表情的什么话也不说,堪比九零年代的两极冷战。
也说不上坏,她的笔滚过来时,他会用指节推回去,动作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知道,他看见了。
只是暗潮涌动的同桌关系,仿佛下一秒就要决裂的冷战似的。真奇怪,江舟客竟在这样濒危的关系里找到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如履薄冰的关系,但至少在她面前,江舟客可以做自己,表达自己的态度,阐述自己的立场。沈枝棠像是他的老师,启蒙着一个正常青少年应该有的放松。她仿佛在无声的告诉他:你太紧绷了,你可不是古筝上被人弹奏的弦啊。
仲夏的天气也阴晴不定,当天下午带着潮湿的雨气,透过窗缝,轻轻地抚过江舟客的脸颊。
她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哼着歌,那是首他从未听到过的歌曲,曲调放松又舒张,似乎是优雅的爵士乐。但沈枝棠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나와 같은 세상과,나를 닮은 눈빛과~”
沈枝棠不紧不慢的哼唱着,唇里吐露出不成调的韩文。他却觉得这样闲适的氛围忽地恰到好处。
江舟客突然停下笔,意识到一件事——他没在想“这会影响学习效率”,也没在计划“十分钟后必须回到正轨”。
笔尖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水蓝色的油墨像得到了某种赦免,在纸的纤维里迅速游开,洇成一团没有边际的、温吞的蓝。
江舟客盯着那片洇痕。
它还在缓慢地、无耻地扩散,边缘毛茸茸的,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微生物。
沈枝棠。
这个名字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他握着笔的指尖,顺着血管爬了上来。
——像她。
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在他苍白规整的世界里,晕开了第一笔不讲道理的颜色。
“……我在想什么啊。”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轻了,太不合时宜了。像在严肃的考场里,突然有人吹了一声走调的口哨。
他默默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能感觉到胸腔的起伏,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重重按在那片湿润的蓝色上。
油墨立刻黏上了皮肤,凉得有点刺人。他盯着自己拇指上那一小块蓝,忽然想:这颜色,洗得掉吗?
他就只是停着。听着。让那缕风和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在他紧绷了十六年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了几秒钟。
原来这就叫自由。
原来这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身上,会这么重。
重得他肩膀发沉,却又轻得——让他想笑。
他第一次体会到名为自由的含义。这短短十一划笔画似乎沉重无比。
十六岁本该像窗外那棵梧桐,疯长,张狂,枝桠恨不得捅破天。
可他和沈枝棠的关系……江舟客盯着她桌上那盆小多肉,突然觉得像。
就那么一点点土,蔫着,叶片边缘都干了,可还硬撑着一点绿意。
濒死,但就是不死。像他们现在——一句话就能完蛋,可偏偏,谁都没说那句话。
……
摇摇欲坠的晚星。沈枝棠脑内不合时宜的想出这个比喻句。可能是文青病又犯了,想这些干嘛用呢。
“你这道题,思路完全错了。”
他猛的惊醒,鬓角上冒出一层冷汗。是啊,他本不该奢望这些的,这些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他又一次变成了那个冷静、理性,甚至有些呆板的江舟客。
实在是恶心。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放轻松,何必这么提心吊胆呢?”沈枝棠随意的开口,右手百无聊赖地按动着新买的百乐碳素笔。嗒嗒、嗒嗒,像是窗外敲打的雨丝,却又像是波动江舟客心脏上那根判断的弦。“只是一道题思路错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不要你管。”
话冲出口的瞬间,江舟客自己先被烫了一下。
世界唰地一声,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这四个字,在真空里疯狂地、无声地膨胀、回荡,撞在他耳膜上,撞得他颅骨发麻。
不要你管。
……我刚才,说了什么?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近乎晕眩的感觉,从胃里猛地窜上来。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任性。
对,就是任性。像一个死死攥着玩具、对大人尖叫“这是我的!”的小孩。
他第一次,做回了那个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蛮不讲理的孩子。不必微笑说“谢谢指教”,不必绷紧脊背维持体面。他可以把情绪像垃圾一样,直接丢出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枝棠。是她把那个孩子的锁,撬开了一道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嘴唇张了又合,喉结上下滚动,但声带像被那五个字用完了所有额度,一片死寂。道歉?解释?他连一个音节都榨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沈枝棠笑了。
不是被冒犯的冷笑,而是那种了然的、甚至带点欣赏的愉悦。她微微歪着头,耳垂上的珍珠晃着一点光,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江同学,”她顿了顿,眼里那抹笑意浓得化不开。
“你刚才那样子,可比装乖的时候啊……”
“顺眼多了。”
“你终于不再演《无间道》了?”
她说完,便转回了头,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被雨气氤氲的侧脸,和耳垂上那点晃动的、湿漉漉的光。
江舟客喉咙里那声被掐灭的回应,最终化成一片无声的空白。他低下头,看着拇指上那块洗不掉的蓝。
雨还在下。多肉的叶片边缘,那点干枯的绿意,在灰蒙蒙的光里,硬挺着。
……
一切,都变了。
这道裂隙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他会变成所谓的坏孩子吗。
他不清楚。可这道滋味实在是美味,仿佛亚当第一次咬下苹果时,汁液在齿间迸开的瞬间。沈枝棠傲慢地、精细地,撕开了他秩序世界的裱纸。拂去他言行举止上经年累月的尘土,誓要找到那具被掩埋在最深处的、最初的骨骸。
沈枝棠傲慢地撕开了他秩序的假面,誓要把江舟客的真实面孔挖掘出来。她像是位考古学家,用刷子精细地清扫着他的一切,定要找到不知多少年前最原始的自己。
那个名叫“江舟客”的真实面孔,距今已有十六年。
那个被他自己遗忘的,原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