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苦夏 “以及，你 ...
-
自那晚之后接连几天，沈枝棠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应激状态。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迎上江舟客的目光。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接触，都会让她像被烫到一样飞速移开，然后故作镇定地撩头发、翻书、或者找虞眠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学会了“躲避”。
江舟客起初并未察觉几分不对。他的世界依旧由公式和定理有序运转，同桌偶尔的安静，甚至让他觉得效率更高。
直到某天，他讲解一道题的另一种思路时，习惯性地侧头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视线牢牢锁在窗外的一朵云上，睫毛颤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自然。而当他递过一张写有关键步骤的草稿纸时，她的指尖在接过瞬间，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瑟缩。
出现了异常。
江舟客停下了笔。他开始像处理实验中的偏差一样，系统地回溯近期“沈枝棠”这个变量的行为模式：减少对视、缩短对话、回避肢体接触、甚至……刻意用更冷淡的语气回应他的正常询问。
一个清晰的结论在他冷静的思维中浮现：
她在避嫌。
这个结论让他微微蹙起了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 “实验条件被擅自更改” 的不解与不悦。他明明记得，是她亲口说的“不避嫌”。为何现在又单方面更改了规则？
这不合逻辑。而江舟客，无法容忍逻辑上的矛盾。
于是，在又一次她刻意用简短的“不知道”、“随便”、“哦”来冷处理他的问题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他放下笔，身体转向她，目光像两束校准过的激光，精准地落在她刻意侧开的脸上。
“沈枝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课间角落，清晰得不容回避。
沈枝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应。
“你为什么不看我。”他的问句平淡得像在陈述 “水的密度是1g/cm³”，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质询意味。
沈枝棠不得不转过脸，但视线只落在他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语气是她努力维持的、带着刺的轻慢：“我为什么要看你？你脸上有题？”
江舟客没有被她带偏。他捕捉到了她声线里那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和始终不肯上移的视线。
“你在冷落我。”他直接点破，然后，用上了那个她最敏感的词，“或者说，你在‘避嫌’。”
他刻意强调了那两个字，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骤然抬起的、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惊愕的眼睛。
“为什么？”他向前倾了少许，拉近到一个足以施加压力、却又不会真正冒犯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你单方面这样，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把他们的相处，定义为了“实验”。
而她的回避，成了需要被合理解释的“变量扰动”。
沈枝棠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冷静与执拗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探究，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他根本不是在吃醋，不是在挽留。
他是在讨要一个逻辑自洽的答案。
而她，给不出。
或者说，她不敢给。
江舟客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沈枝棠捏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她依旧没有转头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摊开的书页，可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谁避嫌了。”她的声音有点干，试图维持住那份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大学霸，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那你为什么，”江舟客没有被她带偏，他的问题甚至更具体了，像在拆解一道证明题，“从上周四开始，就再也没正眼看过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一条观察：
“以及，你的耳朵，现在很红。”
沈枝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伪装的镇定，在那句“耳朵很红”面前，土崩瓦解。
她猛地转过头，圆杏眼里第一次对他燃起了清晰的、近乎慌乱的怒火：
“江舟客！你……你观察这些干什么？！你很闲吗？！”
而江舟客，只是平静地迎着她羞恼的目光。
他看到了她绯红的耳廓，也看到了她眼底那片强撑的堤坝，正在他理性的注视下，寸寸碎裂。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开始不太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
帖子的热度像滚雪球一样持续升高，甚至在现实中也开始泛起涟漪。课间去接水，沈枝棠都能听到隔壁班女生兴奋地压低声音：“……就是论坛上那对……”
她快步走开，回到座位，心里那点被江舟客审问后还未平复的烦躁，混杂着一种更陌生的、被公开剖析的羞耻感，烧得她坐立难安。
午休时，她终于忍不住，重新点开那个早已收藏的帖子，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耐心，逐字逐句地研磨那些高楼里的每一条发言。
【1p：两个人斗嘴的时候你们没看到过吗？那哪是斗嘴，明明是调情！两学神就这样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捂嘴笑）】
沈枝棠皱眉：调情？那是恨不得气死对方！
【2p：体育课那张神图我看谁还没看过！！！那个对视那个氛围，两个人宛如做了十年夫妻一般默契！】
沈枝棠耳根发热：十年夫妻？！这些人想象力怎么不去写小说！
【3p：沈枝棠是我的。（我是江舟客）】
沈枝棠瞳孔地震：怎么还有冒充派啊？！这都行？！
【4p：楼上假冒的，已举报。但……如果是真的，我竟然觉得有点带感？冰山公开宣示主权？】
【5p：只有我觉得他们很像吗？都是天才，都傲，一个冷一个艳，绝配。】
【6p：不是像，是互补。江舟客负责把沈枝棠拉回人间（物理），沈枝棠负责把江舟客拽出他的逻辑壳子（魔法）。】
【……】
沈枝棠越看越气，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把屏幕捏碎。这些凭空捏造、过度解读的言论，简直荒谬至极！
她“啪”地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闭上双眼，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眼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可是。
可是她发现，他们说的，似乎很合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她的意识。
黑暗里，那些夸张的字句却像有了生命，在她脑海里自动播放起默片：
——她冷哼着说“谁要给你压腿”，他躺在垫子上回了一个“你”。
——他一边做仰卧起坐一边说“你下来”，她腿压着他的鞋抱怨“你劲太大”。
——他问“你不打算避嫌吗？”，她答“我又没和你谈恋爱”。
——还有更早的，蓝墨洇开时他停顿的笔尖，他说“你吃醋了”时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些片段被论坛那些可笑的词汇重新剪辑、配上了荒诞的旁白，变得陌生又刺眼地连贯。
她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不是论坛说的那样。不是“恩爱”，不是“夫妻”。
可是。
如果剥掉那些让她头皮发麻的夸张词汇，剩下的、他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又寸步不让的靠近，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与对抗，那种能轻易牵动彼此情绪的特殊张力……
似乎，真的无法用“普通同桌”或“竞争对手”来简单概括。
这个认知，比看到一百条造谣帖，更让她心慌。
斗嘴是调情？——好像他每次被她气到又无奈的样子，是有点特别。
体育课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肢体配合和眼神交流，确实无法否认。
很像？互补？——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但“拉回人间”和“拽出壳子”精准得让她心惊。
甚至那条假冒的“宣示主权”，虽然荒谬，但底下那句“冰山公开宣示主权”的调侃，竟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舟客如果真的说出那句话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和语气。
——疯了！我真是疯了！才会跟着这群人的思路走！
她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她不能再被这些外界的声音牵着鼻子走了。
她重新抓起手机，这次不是被动地看，而是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愤怒的决心。
她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毫无痕迹的小号，ID就叫：【真相是假】。
然后，她点开发帖，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澄清”欲，开始撰写主楼：
【理性辟谣，关于江舟客和沈枝棠的八大离谱传闻】
1. 关于“调情”：那是学术争论，谢谢。建议分不清“磁场强度”和“感情浓度”的同学重修物理。
2. 关于“体育课神图”：角度问题。当时的情况是江舟客同学动作不规范，本人正在努力纠正，表情实为“恨铁不成钢”。
3. 关于“冒充宣示主权”：已笑死。江舟客本人的社交账号动态至今停留在三年前转发校庆通知，他会打这么多字？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4. 关于“绝配”：建议去配眼镜。两人最大共同点仅是学号相邻。
5. ……
她写得又快又急，带着赌气般的认真，一条条“反驳”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帖子。仿佛只要把这些“谣言”用更强大的“逻辑”和“事实”压下去，就能同时压住自己心里那片已经开始动荡的海。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场艰苦的战役，长长舒了口气，再次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提示有新的回复。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
第一条回复赫然来自一个眼熟的纯黑头像，ID就是本名【江舟客】。他的回复简洁到只有两个字，却像一颗炸弹，在她刚刚“平定”的心湖里轰然炸开：
【江舟客：存疑。】
——他在看。
他不仅在看，他还下场了。
而他质疑的，偏偏是她最心虚的“学术争论”论。
沈枝棠盯着那行字，刚刚平复的血液再次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吓人。
这一次，她连生气都忘了。
只剩下一种无处可逃的、被当众戳穿的，
完蛋了的预感。
两个人终于开窍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苦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