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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乔愈简直压 ...

  •   “颐安!”

      沈如诲厉声制止,“不要胡闹。”

      他眼睁睁看着沈韫章将那孩子甩到地上,还叱骂不停。饶是他也于心不忍,朝书文抬了下手,“书文,把三少奶奶扶起来。”

      书文连忙上前,托住乔愈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乔愈两手遮着脸,他想装出痛哭流涕的模样,可满脑子都是沈韫章在他掌心点的那两下,哭也哭不出来,又怕露馅,只能低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装出哭泣的模样。

      他不禁想,少爷真有远见。
      说他装不出怕,他真的装不出来。

      好在沈如诲没看出端倪,让书文带他出去,关了门,与沈韫章在里面谈话。

      “你何苦发这么大的脾气?”

      沈如诲坐下来,叹了口气,“爹娘也没强求你做什么,你只当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沈韫章刚刚耗了太多力气,此刻连说话声都是虚浮的。他抬眸看了眼沈兆林,冷笑着说:“我这里还能容身么?还能容几个月?”

      “颐安!”沈如诲扬声打断。

      颐安是沈韫章的表字,是他降生时他的外祖父,时任敬州知府的岳修林亲自为他拟的。

      那日岳修林抱过襁褓中的外孙,沈如诲当着众人的面,请岳父为幼子赐下表字。

      岳修林一生宦海沉浮,大起大落,有过权倾一时的风光,又在仕途的最后几年,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迅速归于寂寥。

      他看着明眸慧黠的外孙,缓缓道:“颐者,贞吉也。字颐安,可好?愿他此生安稳,哪怕身处困厄,也能养身守心。”

      沈如诲那时不以为然,他的幺子一出生便天庭饱满,谁看了都说是钟灵毓秀之相。将来必是匡时经世之才,怎会身处困厄?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儿子,方知当初岳修林那番话的重量——富贵荣华不过锦上添花,平安无恙才是立身之本。

      “你只是心病,颐安。”

      沈如诲从商多年,一向铁腕手段,唯有对沈韫章,多了几分慈父柔情,放缓了嗓音:“你二哥离世,全家都很悲痛,但日子总要往下过,就连你二嫂也一天一天地咬牙熬着。”

      沈韫章充耳不闻。

      “你还年轻,病总能治好。最近文成路新开了一家教会医院,听说聘了一位有名的西洋名医,我明日就去请他,来给你看一看。”

      沈韫章阖上眼,“不用。”

      沈如诲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发问:“你究竟为什么一心寻死?颐安,爹娘待你还不够尽心吗?你娘没日没夜地为你诵经祈福,熬得满头白发,你都看不见吗?”

      “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沈韫章顿了顿,忽然睁开眼,望向一旁的沈兆林,“大哥,沈家的家业,以后就靠你多辅佐爹了。”

      沈兆林当着父亲的面,也只能劝:“章儿,别胡说!你得好好治病,不能轻言放弃。”

      沈韫章仍是沉默。

      “混账东西!”

      沈如诲痛心疾首,指着沈韫章说:“你自己不想活,谁都救不了你!”

      他拂袖起身,临走前又说:“若是如此,我就把那孩子送回去了,宁舍了我这张老脸,也不能白白耽误了人家的终身。”

      沈韫章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与他无关,合着眼,说:“再好不过。”

      沈如诲面色阴沉地出了门。

      乔愈站在廊下翘首以盼,一见他出来,连忙露出惶然不安的表情,低下头,两手攥在一起。沈如诲停住脚步,沉声道:“这几天,你就住到厢房去,别来这里惹他生气。”

      乔愈不敢出声,连连点头。

      沈如诲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乔愈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很是战战兢兢。他一直目送着沈如诲走出西院的院门,才恢复了呼吸,抚着胸脯,重重呼出一口气。

      余光却扫见跟在沈如诲身后的沈兆林回头看了一眼,眸色在幽夜中晦暗难明。

      乔愈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他回到堂屋,沈韫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床顶。直到听见乔愈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似的,手指在床边摸索了几下,找到先前翻开的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

      “少爷。”

      “他说了什么?”沈韫章问。

      “老爷让我搬去厢房住。”

      沈韫章点头,“让松柏他们帮你收拾。”

      乔愈却不情愿,“我想陪着少爷。”

      “我不想。”沈韫章残忍拒绝。

      乔愈扁了扁嘴,委屈地挪到自己的小床边。被子已经叠好了,他折成卷抱起来,半晌又忽然放下,冲着沈韫章的方向说:“少爷,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以陪您说说话的。”

      “不需要。”沈韫章翻了一页。

      又变成拒人千里的少爷了,乔愈伤心地想,明明方才戳他手心的人也是少爷。

      少爷对他那么好,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探着说:“少爷,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我去小厨房热点饭菜送过来吧。”

      “不是你自己想吃?”

      “才不是!”

      乔愈走到沈韫章的床边,“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少爷,好歹吃一点,喝口汤也好。”

      沈韫章嫌他烦了,示意他赶紧走。

      乔愈往后退了几步,半晌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趁沈韫章不备,忽然间开了口:“在家的时候,我和妹妹经常饿得睡不着……”

      沈韫章还没来得及阻止,乔愈已经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爹虽然在码头搬货,能赚一点钱,可是他喜欢推牌九,手气又不好,经常把工钱输个精光,明明说好了要买肉回来,却总是空着手。我和妹妹光吃菜面饼是吃不饱的,只能半夜溜出去,去人家地里偷萝卜。”

      “我发誓,就偷过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们找了好久,天快亮了才找到一个萝卜,刚拔出来就被主人家发现了,我让妹妹躲起来,自己引开他们,结果跑到一半,我的鞋子掉了,他们说要把我的鞋子扔到河里,我统共只有两双鞋。他们一吓唬,我就不敢跑了,为首的那个人冲上来打我,拳头直往我脑袋上砸。”

      “我当时其实没有晕,只是没有站稳,咣当一下倒在地上,我索性闭上眼睛,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竟然吓得一窝蜂全跑了!”

      “后来我和妹妹把萝卜抱回家,跟娘说,是路边捡到的。娘给我们烙了萝卜丝饼,还破天荒的,往里面打了一颗鸡蛋……不怕少爷笑话,在吃到少爷家的饭菜之前,我一直以为萝卜丝饼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少爷……”

      他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埋越深,但还是鼓起勇气发问:“能不能看在我一直饿肚子的份上,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说完,堂屋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韫章一言未发,看起来对乔愈的悲惨故事无动于衷。

      乔愈抿起唇,恐慌如潮水缓缓漫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犯,有多不自量力,到底是谁给他的胆气,竟敢对少爷提要求。他来不及思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韫章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和瑟瑟发抖的肩膀。

      以乔愈的性格,恐怕从没在人前说过这么多的话,更不必说,在他惧怕的人面前。

      沈韫章想不明白,乔愈这样一个妹妹早亡,父亲卖儿鬻女,在饥寒困苦中长大,男替女嫁只身踏入险境的倒霉蛋,才吃完人生中第三顿饱饭,竟然就开始关心旁人饿不饿。

      这是他该关心的事吗?

      他自己的小命还悬于一线,随时不保。

      他很想骂醒乔愈,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叹气:“你蠢不蠢,我多活一天,你就要在这个鸟笼一样的宅子里多困一天。”

      “那就让我一直困在这里吧,”乔愈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我要少爷好好的。”

      “你不想回家?”

      “想,”乔愈用袖子抹掉眼泪,抽噎着说:“可是更不想少爷死,少爷不要说那些话了,我会天天拜佛保佑少爷长命百岁的。”

      他抬手抹泪时,袖子垂落,露出了细瘦伶仃的胳膊,哪怕沈韫章缠绵病榻三年,手臂仍比他粗得多。

      沈韫章看着,忽然间明白了。

      他不该责备乔愈。他总说要让乔愈走,事实上,乔愈离开了沈家又能如何?他爹不会恩待他,他的将来大抵也是去码头搬货谋生。

      没过过好日子的人,是想不到以后的。
      他只能看到眼下的生活。
      至少在沈家,他能吃饱饭,至少在西院,他是有所依傍的。他需要人带着他往前走。

      “别哭了。”沈韫章无奈地说。

      乔愈努力止住抽噎,泪汪汪地望着沈韫章,沈韫章垂眸看书,又翻过一页,半晌忽然来了句:“我没吃过,那是什么味道?”

      乔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萝卜丝饼。”沈韫章补充道。

      乔愈这才回过味来,眼睛瞬间亮了,他结结巴巴说:“我、我知道怎么做,我现在去小厨房。”刚蹿到门口又跑回来,气喘未匀地问沈韫章:“少爷,我做好了,你真的会吃吗?”

      “看你手艺。”沈韫章头也没抬。

      乔愈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全然没了方才涕泪横流的苦相。

      他跑到门口,腿还没迈出去,沈韫章又叫住他,不紧不慢地提醒:“只说是你想吃。”

      乔愈这回聪明了,立马心领神会,扬声说:“我知道!”

      不多时,他就带着一盘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跑出了小厨房。

      松柏和藕荷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松柏说:“少奶奶,我帮您端。”
      乔愈摇头说:“不用不用。”
      松柏又说:“您慢点跑。”
      乔愈急切地说:“凉了就不脆了!”

      藕荷好不容易追上他:“少奶奶,这是给少爷做的吗?”
      乔愈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吃的。”
      藕荷笑吟吟道:“那就好,少爷最讨厌吃萝卜了。”
      乔愈脑袋一空,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了看堂屋的门帘,又低头望向盘子里的萝卜丝饼。

      沈宅的小厨房比他的家还要大,就连萝卜,都有象牙白、胭脂红、鸭颈长……五六个品种。他挑了颗长条白皮的大萝卜,在大师傅的帮助下切成丝,加上小葱、盐巴,和鸡蛋,倒进面粉,搅拌均匀,进油锅炸到两面金黄。

      大师傅还教了他一招“先煎后炸”,说是这样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还能鲜嫩多汁。

      出锅时他没忍住尝了一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吃。

      谁承想,少爷最讨厌吃萝卜。
      不是不喜欢,是最讨厌。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书文走了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一手抬着门帘,说:“少奶奶,少爷找您。”

      乔愈连忙跑了过去。

      进了门刚抬起头,脚步再一次顿住。

      少爷竟然……坐起来了。

      只见沈韫章披着一条薄毯,半靠在床头,额前的碎发捋了上去,露出高高的眉骨,比起平时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威严。

      明明是同一张脸,乔愈却感到一丝陌生,不敢多看,怯怯地叫了一声“少爷”。

      沈韫章头都没抬,“没做成功?”

      乔愈急忙摇头,“不是,不是。”他两手捧着盘子,径直送到沈韫章面前,犹犹豫豫地说:“少爷,我才知道您不喜欢吃萝卜。”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此刻的紧张不安,丝毫不亚于昨晚等待少爷揭盖头,他怕沈韫章不爱吃,更怕沈韫章吃了难受,给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要不就不——”

      话还没说完,沈韫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丝饼,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沈韫章说。

      乔愈简直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一双眼睛亮如夜星,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比我预想的好。”

      乔愈登时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他还得寸进尺地问:“少爷,要不要配点清粥小菜?我在小厨房都闻到了,好香的。”

      沈韫章本能拒绝,可一转头就对上乔愈充满期待的眼睛,被蜡烛映照得亮如夜星。

      “我——”

      沈韫章终究还是没说出那声“不”。

      他用沉默表示应允。

      乔愈立马望向书文,书文也高兴,拔腿跑去小厨房取来早早备好的清粥小菜。

      沈韫章吃得很少,粥吃了几勺,小菜夹了两次,掌心大小的薄萝卜丝饼只吃了一片。

      分量虽少,好歹也算是进食了。

      乔愈和书文都松了口气。

      藕荷煎好了药端上来,沈韫章喝了大半,漱完口,书文和松柏上前扶他慢慢躺回去。

      众人不敢出声,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乔愈还站在原地发愣,沈韫章闭着眼,哑声命令他:“去厢房睡。”

      还是赶他走。

      乔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理由再赖在这里了,只得去拿去自己的被子,抱起来往外走,心里还忍不住嘀咕:少爷干嘛非要赶我走?我睡觉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吵,看来少爷还是很讨厌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少爷不那么讨厌我呢……

      门帘落下,乔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沈韫章缓缓睁开眼。

      “书文。”他声音暗哑。

      书文走到床边,“少爷,我在。”

      “厢房收拾好了?”

      “本就是干净的,藕荷又仔仔细细打扫过一遍了,被褥也都是新的,物什一应俱全。”

      “给他准备一些糕点,放在——”

      话说到一半,沈韫章脸色骤变,搭在床沿的手忽然用力,指尖泛白。

      他极力忍着什么,终究没忍住。在书文的惊呼声中,他猛地侧过身,趴在床沿,将方才吃进去的那点东西,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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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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