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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马上就要 ...

  •   民国九年,春。

      正值莺啼燕语,鹊上枝头的好时节。

      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宝塔花轿,由四个壮汉抬着,热热闹闹进了邺州城的东大门。

      那朱漆贴金的轿身、油光锃亮的轿杠,无不彰显着富贵,很快便引来满城的围观。

      穿着布坎肩的孩子们追着花轿跑,笑呵呵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来咯”,跑到半路,就被自家爹娘捉了回去,关上门一通斥骂——

      “追什么追?那花轿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那是嫁给死人的!沈少爷病了三年,再不冲喜就要断气了,你这娃娃晓得什么!”
      “冲喜?冲喜是什么啊……”

      争吵声从几家门缝里传出来,隔着厚厚的织锦轿帘和大红盖头,乔愈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冲喜两个字。他能感觉到长街两旁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轿子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自打进了邺州城,他越发不安。

      这一阵阵的喧哗声,就如同灶台里噼里啪啦的火星,越烧越旺,越烧越响,将他心底的恐惧与惶然催到了嗓子眼。

      他怕的不是冲喜。
      他早就晓得他要嫁的人是谁,沈家的三少爷,一个性命垂危的富家少爷,有人说他已经病入膏肓,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与将死之人同住一屋,听起来很骇人,但他已经顾不上怕这个了。

      他真正怕的是,他的身份被拆穿。

      这世上除了他的爹娘,无人知晓,抬往沈宅的即将成婚的三少奶奶,其实是个男子。

      就在一个月前——

      喜婆风风火火地推开了乔家的木门,对乔父说:“喜事,天大的喜事!老乔,把你家这破门换换新,你们家啊,要有好日子过了!”

      “沈如诲你晓得吗?就是城南的沈老爷,他的三儿子得了重病,情况不太好,又到了婚嫁的年纪,沈老爷请了东山寺的师傅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恰好算出来你家闺女命里带福,和三少的八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晓得什么是冲喜吧?冲喜袪灾。”

      “实话同你讲,姑娘嫁过去,要是能为沈家开枝散叶,那再好不过,要是不能,三少爷没了,沈家也承诺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不会让她守寡终身的。喏,这是聘礼单子。”

      说完,喜婆将一张大红礼单重重拍在乔愈家斑驳的木桌上,震得木桌晃了又晃。

      爹娘看直了眼,当即应下了这门亲事。

      乔愈为妹妹抗争过,没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嫁人好歹不会饿死。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花轿上门的前几天,妹妹得了急病。

      高烧不止,腹痛泻血,乔愈去镇上请了最好的大夫都没能治好,没两天就断了气。

      喜事转眼成丧事。

      这可把乔父吓惨了,捧着大红礼单,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沈家派人来索回。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儿子。

      两个孩子是双生胎。

      他的儿子只比女儿早降生了一炷香的功夫,模样本就相像,再加上他身量细,个子也小,头发长了好久没剪,乱蓬蓬遮着眉眼,不经意这么一瞧,两兄妹几乎看不出差别。

      乔父沉默地抽了口旱烟,半晌,站起身来,一把捉住伏在妹妹身边簌簌落泪的乔愈,呵斥道:“哭什么哭?妹儿没了,你得顶上。要是叫沈家晓得人没了,一家子都要饿死!”

      乔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替妹妹出嫁了。

      他梳起女孩儿的发髻,穿上沈家送来的大红喜服,上面满是金线绣的龙凤呈祥——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穿没补丁的衣裳。

      就连名字,也是头一回拥有。

      他原本是没有正经名字的,平日里,爹娘只胡乱唤他大儿、哥儿、草儿。
      直到出嫁前一天,他爹不知从哪儿听了一句“人得有名字,魂魄才有根,才能守得住命”,回来就拉着他找到一位声名远扬的老秀才,花了五十个铜元,讨了个“愈”字。

      父子俩甚至不晓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归家的路上,乔愈跟在父亲身后,父亲走走停停,始终没同他说话。快到家了,才对他说:“哥儿,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乔愈以为爹娘还是心疼他的,乘着花轿离开三河湾村的时候,他还含着泪频频回望。

      他并不知晓,当天晚上,他爹就拿着沈家送来的聘礼去了镇上的典当行,兑了现银,卷起铺盖,带着乔母不知逃往何处了。

      “少奶奶,到了。”

      喜婆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这一声将乔愈从沉沉思绪中扯回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到沈宅了。
      身份败露就在刹那之间。

      一想到这,他的心脏就狂跳不止,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膛,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耳边传来喜婆的呼唤,可他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喜婆等得不耐烦,一把掀开轿帘。

      日光亮堂堂地照进来。

      乔愈觉得刺目,下意识低头往里躲。

      喜婆见状,伸手将他拽了出来,“躲什么?少奶奶,要进去拜堂了,别误了吉时。”

      拜堂。
      乔愈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拜堂。

      他像小时候看过的傀儡戏里的杖头木偶,沈家是戏台,喜婆是操控木偶的签子手。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沈家大院的门楣,就在一阵敲锣打鼓中,被喜婆带着往里走。迈着小小的步子,跨过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门槛。

      听到一人声音洪亮地喊着:“跨进朱门来,家宅永安康。步步生祥瑞,子孙满华堂。”

      笑声与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乔愈颤如抖筛,喜婆忙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别怕别怕,磕完头就好了。”

      话音刚落,走至厅堂。

      又听见那人高声喊:“吉时到,新人登堂!”

      红盖头几乎遮住了乔愈的全部视线,他只能瞧见自己的鞋尖,和身前那只绣着龙凤双喜的红绸圆拜垫……他并不懂得磕头的规矩。

      正忐忑着,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他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喜婆让他稍等片刻。

      乔愈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与他无关,应该是在等三少爷过来。三少爷病得那么重,恐怕要好些人帮着抬过来。

      他乖乖等着,没过多久,身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隐隐听见惊讶的吸气声,乔愈也跟着局促起来,两只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鸡鸣。

      喔喔,接着又是一声。

      乔愈觉得奇怪,被好奇心驱使着抬起手,偷偷撩开盖头的边角,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正将一只红冠青尾的大公鸡放到拜垫上。

      紧接着,管家扬声道:“一拜天地——”

      乔愈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起身时他耳边还回荡着公鸡的啼鸣,脑袋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与鸡拜堂成亲,和两个男人拜堂成亲相比,哪一个更荒谬。

      “好了,好了,礼成了。”

      听到喜婆这样说,乔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还未完全平复,又听见喜婆说:“咱们去三少爷的院子,要三少爷亲手给你挑盖头。”

      乔愈差点昏厥。

      这些天,“三少爷”这个称呼反反复复在他耳边盘旋,可除了病重,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他总觉得这人离他还很遥远。

      直到踏入西院的门,锣鼓声骤然停住,众人不约而同敛声屏息往里走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见到他所谓的丈夫了。

      进府前的忐忑不安再次席卷而来。

      可走着走着,一阵争吵声止住了他的步伐。

      沈府的老管家,也是方才唱礼的礼生,不知对着何人厉声道:“三少爷还没醒?你昏头了吗?不是让你提前叫醒三少爷的吗?”

      “少爷平时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今早喝了药,好不容易才合了眼。”另一道年轻的声音低低响起,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叫了两回,他都没醒,我怎么舍得再打搅他?”

      管家也没了招,“这……这可如何是好?”

      场面瞬间僵持住了。

      众人交头接耳起来,一阵喧哗过后,始终没发话的沈老爷走上前来,他低沉而苍老的嗓音像戏里的堂官大人,听起来很是威严。

      “把三少爷叫起来,无论如何,这婚事要办得完完整整。”

      “是。”管家示意喜婆上前搀扶乔愈。

      乔愈此刻两条腿都是软的,全靠喜婆托着他的胳膊,才勉强往前迈步。刚踏进屋内,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这便是三少爷的睡房了,他想。

      他被引到床边,摸索着坐了下来,在狭小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只搁在锦被上的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可稍微凑近了些,又能瞧见那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乔愈觉得奇怪,富家少爷不用做苦工,手上哪里来的茧呢?

      正想着,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喜婆笑吟吟地说:“三少爷,您醒了,今天是您的大喜之日。”

      屋内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乔愈连呼吸都屏住,半晌,一道虚弱又透着冷意的声音响起,划破了满屋的死寂。

      沈韫章问:“谁许你们办的?”

      “这……”喜婆慌忙转头望向沈老爷。

      沈老爷显然对沈韫章的责问有所预料,沉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韫章,你也到了年纪,东山寺的师父为你卜算——”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沈韫章冷声打断:“是谁家的孩子?多大年纪?”

      “姓乔,十……十八了。”喜婆答。

      “胡闹!”沈韫章猛地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哑声说:“放她走罢。”

      沈夫人婉言劝导:“章儿,已经娶进门了,再退回去,岂不是更耽误这孩子?”

      沈韫章沉默了片刻。

      喜婆在沈老爷的眼神指示下,颤颤巍巍地递过玉如意,放在沈韫章的手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韫章认了命,接受了这桩婚事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惊响——

      玉如意被狠狠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玉屑飞溅。

      “滚出去!”沈韫章嘶声吼道。

      “拿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除邪祟,你们究竟是想续我的命,还是折我的寿!”

      “还不如让我早些死了干净!”

      “都给我滚出去!”

      沈韫章的声音被咳嗽断得支离破碎。

      乔愈从未听过那么剧烈的咳嗽声,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连喘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让他不忍心听。

      满屋噤若寒蝉。

      良久,闹剧终于结束了。

      宾客仆役尽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沈韫章,和披着盖头不知所措的乔愈。

      乔愈不知道为什么沈老爷和喜婆要把他留在这里,明明三少爷发了这么大的火,不该带着他一起走么?把他留下这里,他的下场会不会和地上的玉如意一样?

      他不敢乱动,又止不住发抖。

      沈韫章不出声,他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希望沈韫章对他呵斥几句,哪怕让他去门口罚跪也是好的,可他等了很久,只听到沈韫章的咳嗽声渐渐平复了,呼吸也变得顺畅,像是……

      像是睡着了。

      乔愈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还是没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于是鼓起勇气,伸出手,捏住红盖头的边缘,一点一点把盖头摘了下来。

      眼前的画面变得明朗清晰。

      他呼吸一窒。

      他正坐在一个比他的家还要大的卧房里,四周的陈设是他从未见过的华贵,到处是古董字画,连脚下的地砖都泛着干净的光泽。

      乔愈看得呆了,许久才回过神,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

      他虽不是成日爬墙头玩泥巴的野孩子,但毕竟不是女孩儿,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步子都迈不开,还要装着闺秀的仪态,可把他累坏了。随着惴惴不安的心逐渐落定,他也不自觉地弯下腰,放松了紧绷的后背。

      片刻后,又分开了并拢的双腿。

      过一会儿,他觉得领口的盘扣勒得太紧,微仰起头,两只手慢慢吞吞摸索到扣结。

      正想解开,却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如冷箭一般,令他后脊发凉。

      他蓦然僵住,缓缓转过头。

      对上了沈韫章那双充满审视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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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建爹系x乖巧小宝】每晚九点日更ing 欢迎收藏下一篇《前夫为我操碎了心》【《限时占有》同类型文,温柔攻x作精受】、《小圣子》【超绝体型差】、《和直男室友穿进了渣贱文》【双cp穿书】 完结文推荐《金玉难养》、《不许心动》、《漂亮宝贝不养了?》、《和清冷钓系omega结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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