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们正在绝交》昕玥读风

3、好久不见 时间可以改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许翰棋的网店“近地轨道”从月销零做到了类目前十，主营天文主题的文创和望远镜。他在商品详情页写道：“每颗星星都在动，只是太慢，我们以为是永恒。”
　　林瑞常来店里帮忙打包，一边贴单号一边吐槽：“你这文案也太丧了，就不能写点‘你是我的唯一恒星’之类的？”
　　“虚假宣传。”许翰棋头也不抬。
　　“说真的，”林瑞凑过来，“你就没想过去找他问问？现在网络多发达，找个老同学还不容易。”
　　许翰棋把胶带撕得哗啦响：“问了然后呢？”
　　“然后……至少死个明白？”
　　“不用。”许翰棋把打包好的箱子推到一边，“我已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有些人就是会从你生命里消失，没有原因，也不需要告别。”许翰棋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地球绕太阳公转的事实。
　　林瑞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周末同学会去不去？”
　　“不去。”
　　“安星罗可能去哦，秦文越说他也在这座城市。”
　　许翰棋贴胶带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又继续：“那更不去了。”
　　可这天晚上，他又做了KTV那晚的梦，只是更清晰了。
　　清晰到能看见安星罗戏服上的线头，能听见导演喊“卡”之后现场杂乱的脚步声。他们站在搭出来的天文台布景里，头顶是绘制出来的虚假星空。
　　安星罗说：“好久不见。”
　　他说：“嗯，好久不见。”
　　然后安星罗笑了，那个笑容和印象中的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光。
　　许翰棋醒来时凌晨三点，窗外一颗星星都没有。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安星罗”。
　　名字跳出来几条信息——参演过的网剧，大多是配角；艺术学院的毕业照；半年前一个本地媒体报道，关于青年演员的生存现状，里面有他一段采访：“还在坚持，因为喜欢。”
　　照片上的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对着镜头笑，可笑意没到眼底。
　　许翰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分钟，然后关掉网页，打开邮箱。里面有封三天前收到的邮件，来自一个影视制作公司，说他看到许翰棋唱歌的视频，觉得他的气质很符合他们正在找的角色，问他有没有兴趣试镜一个角色。
　　邮件里附着剧本片段和角色介绍：“陈默，25岁，天文爱好者，性格内敛，有一个多年未联系的挚友。”
　　他当时以为是垃圾邮件，没回。
　　现在他把邮件翻出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回复：“有兴趣。什么时候试镜？”
　　安星罗接到《旧时光照相馆》男四号邀约时，正在便利店值夜班。这部戏制作不大，片酬也不多，他几乎没犹豫就签了，至少是个有名字的角色，他想。
　　经纪人娜姐在电话里说：“拍摄地在东郊影视城，周期半个月。同期还有几个大剧组在那边，你机灵点，多认识些人。”
　　经纪人任娜，是的，没错，就是安星罗曾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他们上学时并没有联系，连句话都没说过。怎么认识的？去年，安星罗签约了她所在的经纪公司“回声纪元”，成了她的艺人。安喜欢她吗？不，他分清楚了，他对任娜只是欣赏，他们现在是朋友。
　　“知道了。”安星罗应着，往微波炉里放了个饭团。
　　挂掉电话，他靠在货架边等饭团加热。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穿着便利店的绿色围裙，头发有点乱。他想起高三那年，许翰棋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接通了却没人说话。他觉得是他，他“喂”了好几声，只等到忙音。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
　　后来他从共友那里听说，许翰棋开了家网店，做得风生水起。挺好的，他想，那个人一直很聪明，做什么都能做好。
　　不像自己，选了条难走的路，走得磕磕绊绊。
　　微波炉“叮”一声，饭团好了。安星罗拿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有点烫。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文越发来的：“听说许翰棋也去影视城拍戏，你知道吗？”
　　安星罗手一抖，饭团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塑料袋黏在地上，扯了半天。站起来时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手机屏幕。
　　“什么戏？”他回。
　　“不清楚，好像是哪个大IP的男二。”
　　安星罗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弄脏的饭团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个。这次他小心地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
　　知道又怎样呢？
　　他想。就算在同一个地方，影视城那么大，剧组那么多，遇见的概率比小行星撞击地球还低。
　　就算遇见了……
　　安星罗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塑料包装纸在手里揉成一团。
　　又能说什么呢？
　　影视城的夏天，热得连空气都在扭曲。
　　许翰棋的形象很好，再加上他面试前仔细研读了剧本，他饰演的角色陈默和他本身的性格也有相似的地方，才让他能够从海选中脱颖出来。
　　许翰棋的第一场戏在天文馆。他站在巨大的天体投影下，念台词：“你看，这是猎户座。古人说，看到猎户座升起，冬天就来了。”
　　导演喊“卡”，走过来：“情绪再收一点。陈默是个把情感压得很深的人，他不是在介绍星座，是在透过星座想一个人。懂吗？”
　　许翰棋点头：“我再试一次。”
　　“Action！”
　　他重新看向那片虚假的星空，这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镜头推近，给他眼睛特写。监视器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星点的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
　　“好！这条过！”导演满意地挥手。
　　周姐在旁边低声说：“不错啊，开窍挺快。”
　　许翰棋没接话。他走到休息区喝水，水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下午的戏在室外，是陈默和少年时期好友重逢的戏。演好友的也是个新人，笑容干净，演技也青涩。
　　第四次，许翰棋在对方说完台词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流星划过，但导演没喊卡。
　　“好久不见。”
　　第4章
　　“好久不见。”陈默说。
　　“卡！完美！”导演比了赞，“对，就是这个感觉！那种……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得出这四个字的感觉！”
　　收工时天还没黑。许翰棋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A区。影视城的街道仿照不同年代建造，民国街隔壁就是唐宋风，再往前走还能看见欧洲城堡，错乱得像个主题公园。
　　他漫无目的地走，经过B区时，看见一个剧组在拍民国戏。穿长衫的演员在茶馆里对戏，导演喊着什么。
　　许翰棋停下脚步，视线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
　　在人群边缘，穿着民国学生装，靠在墙边看剧本的人。
　　安星罗。
　　许翰棋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在同学会，在街头，在某个偶然的场合。他想过自己会说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可真的看见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安星罗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撞过来。许翰棋觉得耳边的声音都漫了过来，透过他的身体，嗡嗡的，他的脑子什么也没想，仿佛世界只有他们俩。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了，这种感觉似乎只对他有，而且，那一瞬，他竟觉得他也一样。
　　许翰棋看见安星罗的眼睛微微睁大，手里的剧本滑落一页，又被慌乱地抓住。那瞬间的表情太复杂，惊讶，慌乱，还有别的什么……来不及分辨，他认出我了，不知道怎么想的，他觉得庆幸。
　　许翰棋的脚动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至少，至少说一句“好久不见”，就像梦里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