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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当面了断 宫宴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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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中赐宴,庆贺西北大捷。捷报是真实的,宴席的喜庆却像一层单薄的金漆,勉强涂在暗流汹涌的宫墙之上。往来官员命妇的笑容里,都带着三分谨慎七分窥探,目光流转间,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向的变动。
李玉覃依旧是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如意簪,立在太子赵翊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幅背景。但这一次,再无人敢将她仅仅当作背景。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言——有敬畏,有好奇,有算计,也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宴,真正的戏眼,或许不在前方的帝后与凯旋将领,而在后方这不起眼的角落。
李玉娇来得迟。她穿着符合其将军府少夫人身份的命妇礼服,颜色是稍暗的绛红,失了鲜妍,头上的珠钗也减了半数,脸上脂粉厚重,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那份竭力维持却摇摇欲坠的镇定。她随着引领的宫人踏入殿门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目光快速扫过殿内,在触及上首方向、尤其是赵翊身后那抹沉静的湖蓝时,猛地一颤,迅速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按仪制,她需先至帝后面前谢恩,再依次拜见各宫高位妃嫔。整个过程,她行止僵硬,声音细微发颤,全无新妇该有的明媚,倒像一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即将碎裂的瓷偶。皇后的态度也极冷淡,只例行公事般受了礼,勉励一句“苏少夫人节哀顺变,好生侍奉翁姑”,便不再多言。“节哀顺变”四字,落在耳中,不啻惊雷——苏老将军尚未过世,皇后此言,是笃定?是暗示?还是……最后的盖棺定论?
李玉娇几乎是踉跄着退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按照安排,命妇们宴前可在偏殿稍事休息。她如同逃离般走入偏殿,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浑身发冷,几乎喘不过气。殿内其余几位夫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默契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偶尔飘来的低语与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两名东宫女官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苏少夫人,”为首的女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子殿下有请,移步一叙。”
李玉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惶。太子?为何是太子?不是皇后,不是任何妃嫔,而是太子!她下意识地看向女官身后,那里,一抹湖蓝色的裙裾静静立在门边阴影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是李玉覃。
瞬间,李玉娇什么都明白了。这不是偶然,是早有安排。是那个她以为早该葬身东宫的堂姐,亲自来索命了!
她想拒绝,想尖叫,想逃离,但在女官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在那座森严宫阙无形的压力下,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只能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请”了起来,随着女官,走向偏殿后方一条更幽静无人的回廊。
回廊尽头,是一间小小的暖阁,门开着。李玉覃先一步走了进去,站在窗边。李玉娇被带入后,女官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守在外面。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炭火无声,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以及李玉娇牙齿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李玉覃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玉娇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姐……姐姐……”李玉娇喉咙干涩,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想挤出一点笑容,想维持最后的体面,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这里没有你的姐姐。”李玉覃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只有东宫侍从李玉覃,与将军府罪臣之媳苏李氏。”
“罪臣”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玉娇心口。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你很怕?”李玉覃向前走了半步,窗外天光映着她素净的侧脸,更显轮廓分明,“怕什么?怕失去这身诰命礼服?怕苏家那座靠山倒塌?还是怕……你和你母亲、你父亲做过的那些事,终有一日,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我……我没有……”李玉娇本能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毫无底气,“姐姐,你误会了,当初……当初是情势所迫,是苏弗他……”
“误会?”李玉覃轻轻打断她,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李玉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演给谁看?这里没有苏弗,没有父亲,没有那些会被你眼泪蒙骗的蠢人。只有你,和我。”
她一步步走近,步伐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前世,产房之中,血泊之中,你贴在苏弗耳边说的那句‘成了’,我可听得清清楚楚。这一世,你们是如何算计我的婚约,如何在我‘自愿’赴死后迫不及待地欢天喜地,如何在我尚未‘死透’时就忙着营造你们的‘佳话’……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替你回忆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剜开李玉娇竭力掩藏的肮脏内里。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里衣,连反驳的勇气都彻底丧失,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满眼的恐惧。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堂姐,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可以任由她们母女揉捏、最终被她们推向死地的李玉覃,真的……从地狱里爬回来了。带着滔天的恨意,和足以碾碎她们所有人的力量。
“你……你想怎么样?”李玉娇终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瘫软地靠住身后的墙壁,“杀了我?报复我?你现在是太子身边的人,要碾死我易如反掌……”
“杀你?”李玉覃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冰冷的讥诮,“那太便宜你了。李玉娇,你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如同诅咒:“是活着,眼睁睁看着你偷来、抢来、用尽龌龊手段得来的一切——富贵、尊荣、夫君的‘疼爱’、旁人的艳羡——一样一样,从你指缝里流走,化为齑粉。是看着你曾经视为天、视为倚仗的人,在灾祸临头时,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出去,甚至厌弃你、憎恨你,觉得你才是招致厄运的祸水。是让你用余生去品尝,从云端跌入泥沼、人人唾弃、连自己都憎恶自己的滋味。”
李玉娇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
“苏家倒了,苏弗自身难保。你父亲,为了自保,已将你们这一支彻底舍弃。”李玉覃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淡,“很快,你就会一无所有。没有显赫的夫家,没有可以依仗的娘家,甚至连‘李玉娇’这个名字,都会成为耻辱的印记。你会回到你本该在的位置——一个庶房之女,甚至……比那还不如。”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面的荷包,丢在李玉娇脚边。“这里面,是你当初送给我的、那对‘定情’玉镯的碎片。我想,物归原主比较合适。毕竟,是你摔碎的。”
李玉娇看着脚边那刺眼的荷包,仿佛看到了自己彻底破碎的人生和爱情(如果那也能称之为爱情的话)。她终于承受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捂着脸,压抑地、绝望地呜咽起来,再不见半分往日娇柔明媚的模样。
李玉覃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活着,李玉娇。用你余下的每一天,去慢慢体会,什么叫……报应。”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身后那崩溃的哭泣与彻底毁灭的希望,永远关在了那间小小的暖阁里。
门外天光正好,虽仍是春寒,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廊下值守的女官无声行礼。李玉覃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袖,脸上恢复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平静与恭顺,朝着宴席主殿的方向,稳步走去。
那里,属于她的位置,还在等着她。而属于李玉娇和苏弗的深渊,已然张开巨口。
宴席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喜庆而遥远。李玉覃知道,属于她个人的复仇,在这一刻,已然了结。但属于这个时代、这座宫廷的更宏大也更残酷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心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宁静。
风吹过回廊,扬起她鬓边一丝碎发。前路漫漫,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是那个任人宰割、沉沦血泊的相府嫡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