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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网罗渐收 太子与周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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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那日无形的交锋,如同一阵迅疾而刺骨的寒风,一夜之间便刮遍了京城权贵圈子的每个角落。表面上的“佳话”仍在流传,但其内核已被那日暖阁中太子的一句肯定、皇后的一声“各有归宿”、以及两姐妹云泥之别的境遇对比,悄然蚀空。流言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难言,羡慕渐渐掺入玩味,祝贺里多了试探。
最先感受到这寒意彻骨的,自然是身处漩涡中心的几人。
苏弗自那日后,明显沉寂下来。京郊马场再不见他纵马夺魁的张扬身影,往日里呼朋引伴、诗酒唱和的场合也推拒了大半。将军府内气氛凝重,苏老将军罕见地对这个一向宠爱的嫡孙发了脾气,据说书房里传来压抑的斥责声,内容虽不可闻,但“沉稳”、“低调”、“谨言慎行”之类的词句,还是隐约透了出来。更有眼尖之人发现,苏弗身边几个最活跃、常替他“宣扬”美名的清客,近日都寻了由头离了京。一种无声的约束与冷落,已悄然降临。
相府二房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李二夫人称病闭门不出,李玉娇回门那日刻意维持的明媚新妇姿态,在回到将军府后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益焦躁与惊疑。她试图从苏弗那里探听口风,得到的却是愈发不耐烦的敷衍和深夜书房里长久的孤坐。那身正红嫁衣,此刻穿在身上,竟有些火辣辣地灼人,仿佛提醒着她这“美满”之下的虚空与危机。二叔李柏在官场上也感到了一丝无形的滞涩,几件按惯例早该批复的公文被压了下来,同僚间的笑容似乎也多了层别的意味。
所有这些暗流,最终都通过隐秘的渠道,汇聚成更为简略却沉重的信息,递入东宫,摆在了赵翊的案头,也间接流入李玉覃的耳中。
赵翊的身体,便在这样外紧内松、暗流涌动的氛围里,以一种稳定而显著的速度恢复着。腊月初,他已能每日晨起练一刻钟舒缓的导引术,批阅奏章的时间延长至一个时辰,偶尔召见臣工,虽仍以听为主,但偶尔一两句切中要害的询问,已让熟悉他风格的老臣心中暗凛:那个心思缜密、洞察犀利的太子,真的要回来了。
东宫药房里的方子,也再次调整。陈太医在请示赵翊后,开始加入少量活血通络、强健筋骨的药材,分量拿捏得极准,既不敢冒进,也明确标志着治疗进入了新的阶段。
这一日,李玉覃誊录完新方,照例在清单末尾以极小字备注:“新增‘骨碎补’三钱,‘桑寄生’五钱,性温,强筋骨,祛风湿。”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两味药的加入,意味着太医对太子身体底子的判断已经转向乐观,开始着手修复久病卧床带来的虚损。
她将誊录好的清单整理好,正准备如常送去,褚风却来了,传她即刻往慎思殿。
殿内不止赵翊一人。下首还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者,正是吏部天官周阁老,朝中清流领袖,也是太子一系的中坚力量。见李玉覃进来,周阁老目光如电,在她身上一扫,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赵翊身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章,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好了些,少了几分病气,多了些处理政务后的沉凝。见李玉覃行礼,他抬了抬手,直接道:“李姑娘,你将近日誊录的药方清单,取来与周阁老一观。”
李玉覃心头微震,面上不显,恭敬地将手中册子呈上。
周阁老接过,并未细看每一味药,而是快速翻动着,目光在李玉覃那些蝇头小楷的备注上停留良久,尤其是关于药材增减、产地更换、性味差异的记录。半晌,他放下册子,看向赵翊,捋须沉吟道:“殿下,此女心细如发,所记虽非医理宏旨,然于细微处见功夫,于日常中察异动,确是难得。” 他又转向李玉覃,语气缓和了些,“姑娘可曾读过《本草纲目》之类?”
李玉覃垂首答:“回阁老,臣女浅陋,只幼时随母亲学过些药膳常识,略识几味常见药材性味,未曾通读经典。”
“嗯。”周阁老点点头,“已属不易。须知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信息芜杂,能于细微寻常处发现非常,便是大才。”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不仅仅在说药材。
赵翊接口道:“正因如此,有些事,交给她去留心,或比明面上的查探更不易引人注目。” 他对李玉覃道,“周阁老有些关于京中近日物议流向的疑问,尤其是涉及医药、方术、乃至某些‘偏门’能人异士的传闻。你平日监看汤药,接触采买、药童等人,或有些耳闻。可据实以告,不必拘束。”
来了。李玉覃心下了然。太子与周阁老,要开始系统地梳理刘实、“哑医”这条线可能牵扯到的宫外网络了。而自己这个“近水楼台”又“身份特殊”的观察者,成了他们切入的一个隐秘角度。
她略作思索,便将平日里从药童、采买太监、甚至严姑姑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听到的那些关于“某某巷有神医擅治怪病”、“某道观丹炉奇特”、“南边来了个游方郎中,用药稀奇”之类的零碎传闻,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其中,她特意提到了曾听采买处一个小太监提过一嘴,说京西“济世堂”药铺的坐堂大夫,前阵子曾私下向人打听过几味罕见的南方药材,其中一味,恰好与刘实当初寻找的“石见穿”重合。
这个信息,她之前并未在誊录中提及,因觉关联不大。此刻抛出,却见周阁老眼中精光一闪,与赵翊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济世堂……老夫似乎有些印象。”周阁老缓缓道。
问话持续了约一刻钟。李玉覃所知有限,但胜在细节真实,来源琐碎,恰恰符合“不经意间听闻”的特征。周阁老问罢,对赵翊道:“殿下,这些线索虽细,串联起来,或可管中窥豹。老臣会着人暗中查访。”
赵翊颔首:“有劳阁老。” 他又看向李玉覃,“你做得很好。日后若再闻此类传闻,无论看似多么荒诞无稽,皆可记下,直接报与褚风。”
“是,殿下。” 李玉覃应下。她知道,自己这条“暗线”的作用被正式认可并扩大了。从监看汤药,到留意与药材、医术相关的宫外动向,她正被更深地纳入太子的情报体系。
周阁老离去后,赵翊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小雪粒。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雪初融般的清晰冷意:
“李姑娘,你说,若一人重病将死,旁人便急急另攀高枝,瓜分其物,甚至恨不得踩上一脚以表‘识时务’。待此人侥幸未死,渐有起色,那些人……当如何自处?”
李玉覃垂眸,心如明镜。他问的,岂止是寻常人情冷暖。
“臣女愚见,”她声音平静,“急攀高枝者,未必真有倚仗,或只因心虚胆怯。瓜分其物者,所得未必安稳,反成罪证。至于踩上一脚以邀新宠者……”她顿了顿,语气微凉,“新宠若明理,当知今日能踩旧主,来日未必不能叛新君。且旧主若起,第一件要清理的,恐怕便是这些跳得最高、吃相最难看的。”
赵翊转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说得不错。”他道,“跳得高,吃得急,往往……跌得也最重。”
他不再多说,挥挥手让她退下。
走出慎思殿,细雪已变得绵密,无声地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和光秃的枝头。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李玉覃缓缓走回自己的院落,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她知道,赵翊心中那盘清算的棋,已经布好了局,开始落子了。而宫外那些“跳得高、吃得急”的人,包括苏弗,包括二房,甚至可能包括整个因太子病重而心思浮动的将军府……他们的“跌”,恐怕不会太远了。
她呵出一口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也好。这场雪,下得正是时候。足以掩盖许多痕迹,也足以冻僵那些早已腐朽的根系。
而她,只需安静地等待,等待冰雪之下,春雷惊蛰的那一天。届时,无论是新生的嫩芽,还是被冻结的罪恶,都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