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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巷闻笛语 灯火映深眸 ...

  •   雨歇风柔,暮色如浸了墨的宣纸,晕染着淮左的长街短巷。浙雎信步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底碾过积雨,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街边草木的清芬,漫入鼻息。方才茶肆一别,楚卿逢的身影与那支玉笛的清响,竟如檐角垂落的雨珠,一颗一颗,落在他心湖深处,漾开浅浅的涟漪。

      他本不是耽于风月之人,师门数年的清修,早已将性子磨得如古井般沉静。此番北上,身负密信,更应谨言慎行,不与旁人过多牵扯。可方才楚卿逢躬身道谢时,那双清亮如溪的眼眸,却像极了江南三月的春水,晃得他心头微动。

      浙雎循着记忆,往城东柳巷而去。并非刻意寻访,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那个方向。柳巷果然不负其名,两侧皆是依依垂柳,晚风拂过,柳条轻舞,如少女的裙裾,扫过行人的肩头。巷内多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檐下挂着红灯笼,暮色渐浓时,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纸,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行至巷中段,一阵清越的笛声,穿帘而出,随风飘至耳畔。那笛声婉转悠扬,比白日茶肆中所闻,更添了几分缱绻之意,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浙雎脚步一顿,抬眸望去,只见巷尾一间简陋的小院,院门半掩,院内一株老槐树,枝桠横斜,笛声正是从院内传出。

      他站在巷口,未曾上前,只静静立着,听那笛声流淌。笛声时而低回,如秋水潺潺;时而高亢,如鹤唳长空;时而轻柔,如柳絮纷飞。浙雎自幼通晓音律,听得出这笛声中藏着的孤寂与温柔,藏着的对远方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求。

      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渐歇,余音袅袅,绕着柳梢久久不散。院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清润如玉石相击,正是楚卿逢的声音。

      浙雎迟疑片刻,终是抬步,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叩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楚卿逢立在门内,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发丝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白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润。他看到门外的浙雎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惊喜,唇角弯起,如新月初升:“浙公子?你怎会来此?”

      “路过此地,听闻笛声,便冒昧前来打扰。”浙雎淡声道,目光掠过楚卿逢的眉眼,落在他手中握着的玉笛上。笛身莹润,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公子快请进!”楚卿逢侧身让开,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欣喜,“寒舍简陋,公子莫要嫌弃。”

      浙雎颔首,迈步入院。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除了老槐树,还种着几株兰草,叶片青翠,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正屋的窗棂敞开着,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窗纸上的竹影,映得纤毫毕现。

      “公子请坐。”楚卿逢将浙雎引至屋内的木桌旁,又忙着去沏茶。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卷,还有一支横放的玉笛,以及几张摊开的乐谱。

      浙雎目光扫过书桌,只见乐谱上字迹清秀,笔锋飘逸,显然是楚卿逢亲手誊写的。他随手拿起一张,只见上面写着《折柳曲》三字,正是白日里楚卿逢吹奏的曲子。

      “公子也懂音律?”楚卿逢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见他看着乐谱,不由问道。

      “略懂一二。”浙雎放下乐谱,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你的笛声,很好。”

      楚卿逢脸颊微红,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茶杯,低头道:“让公子见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吹奏罢了。”

      “笛声中有真意,绝非胡乱吹奏。”浙雎抬眸,看着他,“白日你说,从未去过江南。这《折柳曲》,却有江南的韵味。”

      楚卿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轻声道:“我母亲是江南人,她生前最爱唱这支曲子,我听得多了,便学着用笛吹奏。她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有烟雨,有石桥,有画舫,还有数不尽的繁花。只可惜,我从未见过。”

      浙雎心中微动,想起白日里楚卿逢谈及江南时,眼中的向往。他放下茶杯,缓缓道:“江南的确很美。春日里,苏堤的柳丝如烟,西湖的桃花似霞;夏日里,曲院的风荷送香,满觉陇的桂子飘香;秋日里,栖霞山的枫叶如火,寒山寺的钟声悠扬;冬日里,孤山的梅影横斜,湖心亭的雪色苍茫。”

      楚卿逢托着腮,听得入了神,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浙雎口中描绘的江南盛景。他喃喃道:“若是有朝一日,能去江南看看,便好了。”

      浙雎看着他眼中的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带他去江南,看苏堤的柳,看西湖的月,看画舫上的歌舞,看石桥下的流水。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微微一怔。他素来冷静自持,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念头。

      两人闲聊着,从音律谈到诗词,从江南谈到淮左。楚卿逢虽是布衣,却饱读诗书,谈吐不俗,与浙雎颇为投缘。浙雎也渐渐卸下心防,话多了几分。他发现,与楚卿逢相处,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仿佛相识多年的故人。

      夜色渐深,院外的柳巷里,传来几声犬吠,更显静谧。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楚卿逢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玉簪,递给浙雎。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刻着一枝细柳,工艺精巧。“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他轻声道,“公子今日救了我,又与我这般投缘,我无以为报,这支玉簪,虽不值钱,却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还望公子收下。”

      浙雎看着那支玉簪,又看向楚卿逢。少年站在灯下,眉眼温柔,眼中满是真诚。他知道,这支玉簪对楚卿逢而言,意义非凡,并非寻常之物。

      “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浙雎摇头道。

      “公子若是不收,便是嫌弃我了。”楚卿逢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孑然一身,留着这支玉簪,也只是徒增伤感。公子带着它,就当是替我,去看看江南的柳吧。”

      浙雎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心中一软,终是接过了玉簪。玉簪入手微凉,温润细腻,仿佛握着一段逝去的时光。“多谢。”

      楚卿逢见他收下,眉眼舒展,笑意重新漾开,如春风拂过湖面。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泼皮,不由问道:“公子身手这般好,想必是练过武的吧?”

      浙雎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师门之事,不便向外人提及。

      楚卿逢也知趣,没有追问,只道:“公子一人在外,定要多加小心。淮左虽太平,却也有不少地痞无赖,如白日那般的人,不在少数。”

      “多谢关心。”浙雎心中微暖,看着楚卿逢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此番淮左之行,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夜色更浓,油灯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楚卿逢看了看窗外,道:“夜深了,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在此留宿一晚吧。寒舍虽小,却也干净。”

      浙雎本想推辞,可看着少年眼中的期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楚卿逢喜出望外,连忙去收拾床铺。他将自己的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又抱来一床薄被,铺在旁边的一张竹榻上:“公子今夜便睡竹榻吧,委屈公子了。”

      “无妨。”浙雎道。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倦意渐浓。楚卿逢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浙雎躺在竹榻上,辗转难眠。身旁的木床上,楚卿逢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浙雎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色,听着身旁少年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玉簪,指尖微凉,心头却暖意融融。

      或许,有些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

      淮左的夜,温柔而绵长,柳梢的月影,静静摇曳,映照着院中两颗悄然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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