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雨1》苹什猫

2、第 2 章 方

　　方林有个从小学起便熟识的知心好友，周洛，现在在成绩最优班。即使不常见面，两人也会抓紧一切时间一起吃饭、聊天。交换一些在同龄人看来过于严肃成熟的想法，推荐一些自己最近读过的优质书籍，几乎是方林忙碌学习生活中唯一喘息的时刻。

　　对女性主义思想的探索，对人们自私行为的讨论，对自己内心阴暗想法的袒露。方林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积累着，任由这些在现实生活边缘徘徊的感受一点点漫延过自己的大脑，再于见到周洛的那一刻倾吐出来。唯独她自己内心层层封锁下的悸动，从未告人。

　　开学那一天过后，一切如常。繁重的学习任务不给她一点整理自己感情的时刻，她只好把藤蔓一般的思绪剪断再剪断，埋到她看不到的地方。方林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些藤蔓的枝丫总会在她与韩亦秋对视的瞬间腾地出条，于是屏住呼吸移开目光，假装无事。有时她也会故作镇静，较劲般强迫自己盯着韩亦秋直视的目光，可对方却从未将眼神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方林照旧努力学习。她要强，她不甘心。放学回家后桌上的台灯总是亮到凌晨，直到计划本上满满当当的任务被全部划去，她才能安心躺下，静心感受酸涩肿胀的右手小臂。

　　累到头脑发昏，神经依旧紧绷。无数自责后悔的时刻，方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责骂自己，难听到无法用语言展示。整晚整晚地失眠，对一个身体本就纤弱的人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她突然想起韩亦秋。想起她在操场上迅疾奔跑从不疲倦的模样，想起她在讲台上自信讲题的微笑，想起她在寝室里大谈趣事时高挑的眉毛。没来由地，方林突然很想哭。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可以存在如此浓厚的少年气息，可以如此意气风发地解决一切问题。

　　她们，实在太不相同了。直到泪水滑过鼻梁骨浸入另一只眼，方林才不得不确认了自己对韩亦秋近乎疯狂的爱慕。

　　今天是公布开学考成绩的日子，成绩排名单赫然张贴在教室前。方林正准备悄然无声地走过人群，等到中午无人再去仔细观看，却被一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吓了一跳。

　　是曾向晚，一个极具理科天赋的女生。虽然面容看起来疏离高冷不好接近，实则性格可爱有趣。每天最有趣的事情便是看她和韩亦秋在寝室为了某个问题辩论个不停，方林总被她们敏捷的思维和满是火药味的话语逗笑。每当这时，韩亦秋便也会笑着看向方林。但她由于太过开心，丝毫未察觉到这丝目光。

　　“方林，好厉害，第一名。”曾向晚笑说。

　　方林的心脏先是猛地一胀，像被注入滚烫的蒸汽——那是压抑已久的证明欲得到满足的狂喜。但几乎在下一秒，寒意骤生。父母“别骄傲”的告诫如同条件反射般响起，瞬间将那点喜悦压制成一种近乎罪恶感的平静。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这只是开学考，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下次如果跌下来，只会更难看。” 她低下头，用谦逊掩饰了内心这场顷刻间天翻地覆的战争，“谢谢，你也很厉害。”

　　“方林方林，”韩亦秋立马跑来，“教教我这道题怎么做呗。”

　　方林极力忍住内心的喜悦，正要开口，曾向晚便说，“我也要听。”

　　“你不许听。方林可是要单独给我讲，”韩亦秋向方林微微偏头，挑着眉看她，“是吧？”

　　方林被这幅情景逗得不行，笑的喘不上气来，像只带露颤抖的花。

　　曾向晚悻悻离去，只留韩亦秋耐心地等方林笑完。方林顿时又觉得脸上烫的烧起来，赶忙低头看题。她感到韩亦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抬头一看，果然对视上了。她头一次没有退缩。尽管听起来有些自作多情，但韩亦秋看她的眼神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她张口要说话，韩亦秋就被人叫了出去。方林好奇地探头，目之所及是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漂亮女孩。她身材娇小，肤色白得近乎晃眼，是那种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衬得唇色都透着淡淡的粉。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虽然没施粉黛，却更显夺目。她看见韩亦秋时没什么表情，但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韩亦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拉着她走向了方林的视野盲区。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是只有长久相伴的人才有的习惯。

　　方林的心猛地皱缩起来。她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她记得一次寝室闲聊时，大家有提及过自己的理想恋人。那是开学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午休铃响过，宿舍楼陷入一片寂静。

　　“喂，你们说，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啊？”李慕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对浪漫话题的憧憬。

　　曾向晚打了个哈欠，语气务实得像在讨论物理题：“能听懂我说话，别太笨就行。最好能一起刷题。”

　　李慕函嗤笑一声：“曾向晚，你也太没劲了！亦秋，你呢？你条件这么好，要求肯定特高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方林屏住了呼吸，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她侧躺着，面朝韩亦秋床铺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敲着鼓。

　　韩亦秋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嗯……漂亮，成熟点的吧。看着舒服，相处起来不累。”

　　“哇哦——”曾向晚起哄道，“像你那个……唔……”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韩亦秋扔过去的枕头打断了。“快别提了。”韩亦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急促，随即又恢复了常态，“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

　　方林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漂亮、成熟”的标准，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刚刚积累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希冀。她觉得自己与这些词汇毫无关联。而曾向晚未尽的调侃和韩亦秋明显的回避，都指向一个明确的存在——一个符合这个标准，并且与韩亦秋有过深刻联系的“前女友”。

　　“方林，你呢？”李慕函又把话题抛了过来。

　　方林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我没想过。”这是谎话。她的脑海里全是韩亦秋的影子，但那个标准像一道鸿沟，让她无法启齿。她似乎感觉到韩亦秋的方向，有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身上，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更像是她的臆想。这一中午，方林在辗转反侧中，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酸涩滋味。

　　看来这个女生或许就是那个人了。方林内心隐隐作痛。她难过地低下头，在上课铃打响时安静地走回座位。脚步轻飘飘的，她头脑发胀。“不要，不要这样。”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因不存在的羁绊而痛苦，你承受不住。

　　“中午回寝室继续给我讲吧，方林。”一张纸条在她桌上铺开。字迹洒脱不羁，一如本人。方林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墨迹，仿佛能触碰到韩亦秋写下这句话时飞扬的神采。刚才因那个漂亮女孩而冰凉的心口，又被这行字烫了一下，冰火交织，让她几乎要发起抖来。

　　*

　　班会课无聊得让人发指。韩亦秋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散地扫过讲台上那位表情严肃的苏老师。嗯，长得不错，可惜气场太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的视线百无聊赖地在教室里逡巡，然后她就看到了方林——那个在宿舍里紧张得发抖的女孩，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笔记本上划掉一项项任务，随后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莫名让人觉得满足的微笑。

　　“原来维持秩序能带来这么大的快感？”韩亦秋挑眉，觉得这个发现比班会内容有趣一百倍。韩亦秋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那被她郑重划去的，究竟是什么？这种好奇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向来对别人的计划表敬而远之。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注意到前排那个男生，目光似乎也在方林侧脸上停留了过久的时间。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感涌上来。

　　所以当曾向晚说方林考了第一时，她几乎是立刻凑了过去，用请教问题当作最自然的接近方式。“方林，教教我这道题怎么做呗。”

　　她喜欢看方林被突然点名时，那双总是带着点雾气的大眼睛微微睁大的样子。而当曾向晚也凑热闹时，韩亦秋几乎是本能地生出一种“领地意识”。

　　“你不许听。方林可是要单独给我讲。”她偏头看向方林，带着点挑衅又依赖的笑意。

　　果然，方林被她和曾向晚的互动逗得笑弯了腰，脸颊绯红，像一株在晨光中带露颤抖的花卉，脆弱又生动。韩亦秋耐心地等着她笑完，那一刻，她心里想的绝非那道该死的数学题。

　　方林终于缓过来，低头看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韩亦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从光洁的额头到微微泛红的鼻尖。然后，方林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还盛着未散尽的笑意，水光潋滟，深处却有一种让韩亦秋感到陌生的、近乎勇敢的探究。韩亦秋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尽管内心兵荒马乱。

　　处理完事情回来，韩亦秋看到方林已经坐得笔直，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秩序感。她撕下便签纸，写下「中午回寝室继续给我讲吧，方林。」字迹比平时刻意放缓了些，怕显得太潦草随意。将纸条放在方林桌上时，她的指尖甚至有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人，第一次尝到了等待审判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