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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季溪直 ...

  •   季溪直到走进会议室的前一秒,还在心里反复确认那份模拟询证提纲的每一个预设问题和应变方案。连续七十二小时的谈判拉锯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咖啡因和意志力像一层无形的铠甲,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需要这层铠甲——尤其是在即将通过那根冰冷的电话线,再次面对苏韫南的时候。

      这是一场关于L&G集团欧洲板块税务合规性的多方协调会。季溪代表的律所负责法律风险评估,苏韫南所在的会计师事务所负责财务数据审计。会议桌两侧,伦敦和上海的视频画面同步接入,屏幕里的人像清晰,连细微的表情都能捕捉。

      季溪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上海方的参会人员名单。她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精准控制在半秒之内,与扫过其他陌生名字时无异。

      “Morning, all.” 项目总负责人开场,背景音里有伦敦清晨的交通声,也有上海午后空调的微弱嗡鸣。

      会议按议程推进,枯燥但必要的数据核对,条款交叉验证。季溪发言时语速适中,重点突出,引用法条和案例信手拈来,几次精准地指出了审计报告数据与法律文件之间的潜在矛盾点。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冷静,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轮到上海方就某笔复杂跨境支付的税务处理进行说明时,苏韫南的声音响了起来。

      “关于这笔支付,我们基于最新的OECD转让定价指南和双边税收协定,重新核定了关联交易的可比性分析。” 她的音质透过电波传来,比记忆里略微低沉一些,或许是因为隔着距离,也或许是时间的打磨。“调整后的利润区间在此,具体推算逻辑和假设前提请见附件三,第15至28页。”

      季溪握着电子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短痕。她垂下眼,快速调出对方提到的附件,目光在那些熟悉的、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公式和推演步骤上掠过。是苏韫南的风格,一丝不苟,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苏律师,”季溪在对方话音落下后开口,称呼用的是职业头衔,声音平稳,“附件三第22页的假设C,关于市场溢价系数的取值依据,引用的行业报告是2021年版。据我所知,该机构在今年三月发布了最新年度报告,其中相关数据有显著调整。我方建议采用最新数据重新演算,否则在应对潜在税务稽查时,该假设可能成为薄弱点。”

      短暂的沉默。视频画面里,苏韫南似乎微微抬了下眼,目光隔着屏幕,精准地投向季溪这边摄像头的方向。季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尽管隔着重洋和电子信号,依然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季律师的信息很及时。”苏韫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会核实并更新数据,感谢指正。”

      “应该的。”季溪微微颔首,切换到了下一个议题。

      会议在一种高效而略显紧绷的气氛中继续。每当苏韫南发言,季溪的神经会不自觉地更加集中;而当她自己提出质疑或补充时,也能感觉到屏幕那头一种专注的、审视般的聆听。她们像两艘在既定航线上精确行驶的船,通过无线电进行着必要而克制的通讯,谁都没有偏离航道一步,谁也没有提起航道之外,那片吞噬了无数未言之语的沉默海域。

      会议接近尾声,讨论一项或有负债的披露问题。季溪坚持要求更审慎的评估和更充分的披露,而审计团队则认为现有证据不足,过度披露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市场疑虑。争论了几句,气氛有些微妙的僵持。

      “这样吧,”季溪不想在细节上过度消耗,“我们各自会后提供一份补充分析,基于相同的核心数据和几种不同情景假设,下周一前交换,再议。”

      “同意。”苏韫南简洁回应。

      总负责人宣布散会。屏幕依次黑掉。季溪最后一个离开线上会议室,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助理凑过来低声问:“季律师,刚才关于市场溢价系数……那份最新报告,我们好像没有提前收到?”

      “我上周浏览行业资讯时看到的摘要,还没来得及整理入库。”季溪面不改色,“你稍后去核实一下,把完整报告找出来。”

      “好的。”助理应声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季溪一人。她看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刚才那场隔空交锋,像一次高精度的外科手术,冷静,无菌,专注于病灶本身。她表现得无懈可击,甚至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那声“苏律师”叫得和叫“张会计师”、“李分析师”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苏韫南声音的瞬间,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拧了一下的细微钝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出那份过时报告时,心里闪过的一丝近乎幼稚的、想要证明“我依然关注着你领域动向”的隐秘念头。

      她起身,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时,伦敦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幕墙。

      —

      上海,会议结束后的办公室。

      苏韫南没有立刻离开。她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屏幕已黑,映出她略显疲惫的侧影。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为“配合演出”而戴上的订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

      季溪的表现……完美,太完美了。完美的专业,完美的冷静,完美的距离感。那份关于最新行业报告的指正,精准、及时,展现了一个顶尖律师该有的信息敏锐度和职业素养。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泄露,连称呼都切换得无懈可击。

      可越是完美,苏韫南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就越发冰冷地摇曳。如果季溪真的已经放下,真的开始了全新的生活,那她或许该有愤怒,有怨怼,至少该有一些情绪波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完全陌生人的案子。

      这种彻底的、程序化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心慌。

      助理敲门进来:“苏par,季律师那边提到的报告,我已经找到了,确实有更新,数据调整幅度还不小。” 助理把打印出来的几页关键摘要递过来。

      苏韫南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图表。季溪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她一直是这样,表面上温软,骨子里却有种不声不响的韧劲和专注,只要她想,就能把事情做到极致。

      以前,这种专注是用来靠近她,理解她,跟上她的脚步。

      现在,这种专注被用来……远离她,或者,在她面前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专业壁垒。

      苏韫南放下报告,看向窗外上海阴沉的天空。那座公寓,那张纸条,那个雨夜仓皇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份被她亲手递出的、白金色的请柬。一系列动作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了第一块,后面的坍塌便不可逆转。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用订婚来试探,来逼迫,这手段本身,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拙劣的算计?像一个在黑暗里迷路太久的人,胡乱地敲打四周,希望听到一点回音,哪怕是指责和愤怒的回音。

      可季溪给的,只有一片礼貌而冰冷的寂静。

      手机震动,是陈叙发来的消息,关于订婚宴某个流程的确认。苏韫南扫了一眼,没回复。她点开邮箱,找到那个熟悉的伦敦邮箱地址,光标在新建邮件的按钮上悬停。

      该说什么?质问“你为什么不生气”?还是解释“这一切都是假的”?抑或是更卑微地问一句“你看到请柬了吗”?

      手指最终没有按下去,她关掉了邮箱界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场她自己发起的“听证会”,被告席上的那个人,还没有给出她想要的“证言”。尽管那证言可能只是一句带着情绪的质问,甚至一声冷笑。

      苏韫南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奔赴或逃离着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季溪刚学法律时,曾苦恼地问她:“姐姐,如果证据不足,但内心确信有罪,法官该怎么判?”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说的是:“法律程序追求的是法律真实,不是客观真实,证据不足,就只能判无罪,这是程序的代价,也是程序的尊严。”

      那么现在呢?她手里有季溪“离开”的证据,有“沉默”的证据,有“完美专业表现”的证据,这些证据链,似乎足够指向一个“心已离去”的判决。

      可她的内心,那份属于“苏韫南”而非“苏律师”的内心,却顽固地拒绝接受这个判决。

      也许她需要的,根本不是更多证据。

      而是一次当庭的、彻底的、抛开所有程序和伪装的——“质询”。

      —

      伦敦的雨下了整夜。季溪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白天会议里苏韫南的声音,像一段顽固的旋律,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除了工作文件,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子文件夹,标记着“FYI”。点开,是过去一年里,她通过各种公开或半公开渠道,收集到的关于苏韫南所在事务所、以及苏韫南个人的零星信息:她参与的重大项目报道,她在专业期刊上发表的短文,甚至偶尔流传出来的、有她身影的行业活动合影。

      最新的一份,是一周前某财经媒体对苏韫南的一次简短采访截图,谈论的是跨境审计的挑战。照片上的苏韫南穿着合体的西装,面对镜头,笑容标准,眼神锐利。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反着光。

      季溪的目光在那点反光上停留片刻,然后关闭了文件夹。

      她走到小厨房,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烦躁。白天会议上的冷静自制,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真实的情绪礁石。

      她知道苏韫南在试探。那份请柬,像投进深潭的一块石头,苏韫南在等着看涟漪,哪怕是最微小的涟漪。而自己给出的,是深潭表面冻结的冰层,光洁如镜,毫无波澜。

      这何尝不是一种回应?一种用极致冷静完成的、沉默的抗拒。

      手机亮起,是一条来自律所内部系统的提醒:下周需要飞往法兰克福,与L&G的德国团队以及审计方现场沟通一个重要子公司的资产剥离方案。行程表上,审计方参会人员名单里,“Su, Yunnan”的名字再次出现。

      现场会议。

      不再是隔着屏幕和电话线。

      季溪握着水杯,看着窗外伦敦的雨夜。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她需要更厚的铠甲。也需要,准备好面对冰层之下,那从未真正平息过的暗流。

      距离法兰克福会议,还有五天。

      距离那场迟来的、面对面的“质询”,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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