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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苏韫南 ...

  •   苏韫南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柱,横在床上,尘埃在里面缓慢浮动。她习惯性地往身边摸——空的。床单那侧冰凉。

      她皱皱眉,没立刻睁眼,只是把手摊开,放在季溪平时睡的位置,凉的,一点温度都没留下。

      又加班去了?她模糊地想,昨晚折腾得那么狠,季溪居然还能早起。

      喉咙干得发疼,她撑着坐起来,腰和腿的酸痛立刻涌上来,提醒着昨夜的疯狂,浴室,餐桌,浴缸,床上……那些片段闪回,带着潮湿的水汽和皮肤相贴的温度,苏韫南耳根有点发热,揉了揉太阳穴,下床。

      客厅很安静。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碗筷洗好沥在架子上,地板也擦过,反射着晨光,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像没人住过一样。

      她走到厨房,习惯性地去拿咖啡杯——然后看见了压在下面的纸条。

      白色便签纸,折了两折。她拿起来,展开。

      两行字,打印体,不是季溪平时的笔迹。

      「伦敦项目长期,我走了,别找我,对不起。」

      苏韫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餐桌这头移到那头,久到咖啡机自动关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她好像没看懂,又好像看懂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走了?什么叫走了?去伦敦出差?为什么不打电话说?为什么是纸条?为什么……

      别找我。

      对不起。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慢收紧。她扶着餐桌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却异常平稳,平稳得可怕。

      她拿起手机,拨季溪的号码。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微信,短信,邮件,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她都试了一遍,石沉大海。

      苏韫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昨晚那些温存的、热烈的片段,此刻像讽刺的笑话,一帧帧在脑子里回放。

      ——原来那是告别。

      原来那顿饭,那些吻,那些缠绵到近乎绝望的索取,都是告别。

      她慢慢走到玄关。鞋柜里,季溪常穿的那双帆布鞋不见了,衣架上,她偶尔会披的那件开衫也没了。客厅书架上,属于她的几本专业书被抽走了,留下一道突兀的空隙。

      收拾得真干净,干净得就像她从没在这里住过一样。

      苏韫南忽然觉得有点反胃,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眶通红。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脖子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暗红色的吻痕,在锁骨上方,像一枚刺眼的印章。

      她伸手碰了碰,有点疼。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冰,激得她一哆嗦。

      抬起头再看镜子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眼神,沉得像结冰的湖面。

      她走出卫生间,换衣服,化妆,遮住眼底的青色和脖子上的痕迹。动作机械,但一丝不苟,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西装裤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镜子里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苏韫南了。至少表面上是。

      她拿起车钥匙,出门,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纸条还躺在餐桌上,被晨光照着。

      —

      那之后的苏韫南,成了事务所里一个更精确的符号。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经手的项目无一例外超额完成,报告写得无懈可击,客户评价全是最高分。她不再参与同事的午餐闲聊,拒绝所有非必要的社交,会议间隙就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清明,看人的时候像能穿透皮肉直接扫描到骨头。

      “苏par,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递上一杯黑咖啡,“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苏韫南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下个季度的预算分析做完了吗?”

      “……还在收尾。”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

      “好的。”

      助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苏韫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她试图回想季溪的脸,却发现有点模糊了。不是忘记,而是那些细节——笑起来眼角弯起的弧度,思考时无意识咬笔头的小动作,睡着后往她怀里钻的本能——这些细节,现在想起来,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刺痛感。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那张被她抚平又折起、边缘已经起毛的纸条。她拿出来,展开,看着那两行冰冷的印刷体。

      伦敦,长期项目。

      她不是没想过飞过去,直接把人揪回来问清楚。但她太了解季溪了——如果季溪不想被她找到,那她就真的找不到。那个看起来温软的女孩,骨子里的韧劲和决绝,苏韫南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没去。只是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滚烫的情绪,全部压进工作里,压进一个又一个深夜的加班,压进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

      —

      父母打电话来的频率变高了。语气是欣慰的。

      “韫南啊,最近工作还顺利吧?注意身体啊。”

      “听说你又拿下个大项目?真给爸妈争气。”

      “对了,你王阿姨上次提的那个男孩子,刚从美国回来,在投行工作,你看什么时候……”

      苏韫南握着手机,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妈。”她打断电话那头的声音,语气平静,“你们是不是找过季溪?”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我们就是……跟她聊了聊。那孩子懂事,知道什么是对你好。”

      懂事,对你好。

      苏韫南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想起季溪最后那晚的眼神,那种近乎绝望的炽热和眷恋,原来底下埋着这样的真相。

      “所以她就走了。”苏韫南陈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因为‘为我好’。”

      “韫南,你别这么想,她去伦敦是很好的发展机会,年轻人就该……”

      “妈。”苏韫南再次打断,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知道了。相亲的事,你们安排吧,时间地点发给我,我会去。”

      说完,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爱了,不是变心了。是有人用“爱”和“为你好”做成的刀,温柔地、不容拒绝地,逼她松开了手。

      而季溪那个傻子,居然真的松开了。

      苏韫南闭上眼睛,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但她没哭,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和悲伤都提不起力气。

      —

      相亲安排在周五晚上,一家需要预约的法餐厅。对方叫林默,确实如母亲所说,家世好,学历高,相貌端正,谈吐得体。一顿饭下来,话题围绕着宏观经济、行业趋势、职业规划,安全又乏味。

      “苏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林默问,笑容恰到好处。

      “工作。”苏韫南切着盘子里五分熟的牛排,汁水渗出来,像血。

      林默笑了:“看来我们是一类人。”

      不,我们不是,苏韫南想。但没说出口。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苏par,之前您让留意伦敦那边律所的动向,有消息了,季律师参与了L&G集团的跨境并购案,项目周期可能长达三年。」

      三年。

      苏韫南盯着那两个字,叉子在盘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林默关切地问。

      “没事。”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林先生,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个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今晚谢谢你,餐费我会结。”

      林默有些错愕,但保持了风度:“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叫车了。”

      她起身离开,背影挺直,脚步平稳。走出餐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她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三年。季溪打算用三年时间,来消化这场“为我好”的离别吗?还是打算用三年,彻底走出她的生活?

      苏韫南低头,从包里拿出烟——她戒了很久,最近又抽上了,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韫南,和林默聊得怎么样?妈妈觉得这孩子真的不错,你们要是能定下来……」

      后面的话她没看完,直接按灭了屏幕。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不是回家,是事务所。还有一堆工作没处理。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一个念头在冰冷的胸腔里,慢慢成形,清晰,坚硬。

      既然季溪可以为了“为我好”而离开。

      那她也可以用她的方式,把人逼回来。

      —

      订婚的消息放出去,是在一个月后。

      苏韫南亲自选的时机——季溪参与的那个跨境并购案,正好进入关键的尽职调查阶段,作为核心律师之一,她一定会密切关注所有合作方的动态,包括审计方。

      而苏韫南所在的恒盛律师事务所,正是这个项目的审计顾问之一。

      请柬是素雅的白金色,烫着精细的暗纹。她和林默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看起来般配又得体。她让助理把电子版发给了所有合作伙伴,包括L&G项目组。

      “苏par,”助理有些犹豫,“真的要发吗?这个项目……”

      “发。”苏韫南头也没抬,手里翻着另一份文件,“工作需要。”

      消息传得很快。业内小范围起了点波澜,毕竟苏韫南一直是焦点人物,祝贺的消息陆续发来,她一一礼貌回复,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悲。

      林默配合得也很好,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场互不打扰的表演,各取所需。

      苏韫南照常工作,加班,开会,出差。只是偶尔,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她会点开邮箱,看着那封已发送的、抄送了某个伦敦邮箱地址的订婚通知,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打。

      一下,两下。

      像在倒数。

      季溪,你看到了吗?

      如果看到了,你会回来吗?

      如果连这都不能让你回来……

      她关掉邮箱,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而她站在高处,只觉得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悦:“韫南,请柬我们都收到了,真好看,日子选得也好!对了,季溪那边……你要通知她吗?”

      苏韫南沉默了几秒。

      “她会知道的。”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挂了电话,她靠在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表面。
      窗外,夜色深浓。

      窗内,她的倒影清晰,苍白,孤独,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外表完美,内里早已冻透。

      她在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赌上最后一点未曾熄灭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季溪,这次,换我逼你做选择。

      是回来,还是永远失去我。

      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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