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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山风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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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冷硬,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苏韫南坐在车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黑色的车身在暮色渐浓的山崖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我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冻得失去知觉,才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帆布包被我紧紧抱在怀里,里面的日志和照片,烫得我胸口发疼。
苏韫南没有看我,只是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缓缓驶下山路,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口细微的风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荒凉的山麓,逐渐过渡到郊区的零星灯火,再到市区璀璨却冰冷的霓虹。
谁也没有开口,巨大的秘密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墙那边是鲜血、阴谋、两条被毁掉的人生和一份沉重如山的恩情或愧疚;墙这边,是两个被这秘密灼伤、却试图靠近的灵魂。
车子最终停在了我宿舍楼下。
“到了。”苏韫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坐着没动,手指紧紧抠着帆布包的带子。
“那些东西,”她目光落在我的包上,“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告诉父亲?撕开他可能刚刚结痂的伤疤?质问母亲?让她再经历一次当年的恐惧和绝望?还是……装作不知道,让一切继续掩埋在灰烬之下?
可灰烬之下,还有未熄的火星,我父亲的沉默,我母亲的担忧,苏韫南长达八年的执着和等待,还有那个叫苏明远的、我从未谋面却因这场事故死去的陌生人……他们都在灰烬里,无声地燃烧。
“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需要想想。”
苏韫南沉默了片刻,“季溪,”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是追查到底,还是就此封存,我都支持你,但是,不要让这些事,成为你再次逃开的理由。”
她转过头,看着我,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寒星。“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成年人的选择。过去的事,是父辈的伤痛和抉择,我们可以去面对,去处理,但那不应该成为我们感情的决定性砝码,你明白吗?”
我明白,道理我都明白,可心和理智,是两回事。
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那些盘根错节的纠葛,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着我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我无法像她那样,将“过去”和“我们”清晰地割裂开,因为她口中的“过去”,直接塑造了我和她相遇、依赖、乃至可能相爱的全部背景。
没有那场事故,没有苏家的介入,没有她那些年近乎补偿般的守护,今天的季溪和苏韫南,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给我点时间。”我最终只能说,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入。
“季溪。”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我会等你。”她说,声音低沉,却像誓言一样钉在寒风里,“我会陪在你身边”
说完,她没有等我回应,轻轻踩下油门,黑色的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站在宿舍楼下的冷风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周淼咋咋呼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溪溪!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冻傻了?”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还提着两个打包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淼淼?你……约会结束了?”我勉强打起精神。
“结束啦!”周淼蹦跳着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楼里拖,“快快快,上楼!外面冷死了!我跟你说,今天下午简直太——美——好——了!”
她的兴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暂时驱散了我周身的寒气和沉重。被她拖着上了楼,一进宿舍,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我给你带了‘云上’的招牌提拉米苏和热可可!”周淼献宝似的把打包盒放在桌上,“林听姐推荐的,她说她每次去都点这个,真的超——级——好——吃!”
她一边拆包装,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下午的“约会”细节。
“林听姐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飒!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先是认真听我讲论文的难点,然后给了我好多特别专业的建议,还给我列了几个可以深挖的案例库和文献方向!天啊,我感觉我的论文有救了!”
“然后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别的。她说她大学时也参加过模拟法庭,还拿过最佳辩手!我跟她说我现在在法援中心值班,处理一些简单的咨询,她还夸我有社会责任感!”
周淼的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纯粹的快乐里。“对了,她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当然没有啦!然后她就笑了,说‘像你这么可爱又认真的女孩,追求者应该不少’,我的妈呀,我当时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喝了一大口热可可,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意思,但至少,她不讨厌我,对吧?我们还约了下次,她说等我论文初稿写完,可以再找她看看!”
看着周淼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为她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她的喜欢,简单,直接,充满阳光,而我面对自己的这一切时,却陷在泥沼和阴影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痛苦。
“溪溪,你怎么了?”周淼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放下杯子,凑过来仔细看我,“眼睛怎么这么红?哭过?你下午到底去哪了?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满是担忧的脸,鼻尖一酸。那些沉重的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急需一个出口。
“淼淼,”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发现了一些事,关于我爸当年实验室爆炸的事。”
周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坐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凉的手:“慢慢说,我听着。”
我把下午去废弃实验室的经过,发现日志和照片,以及后来苏韫南在山崖边告诉我的那些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苏明远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说到父亲可能被迫扛下所有罪名,说到两家之间沉重的纠葛,我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周淼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心疼。
“我的天……”她喃喃道,“这也……太沉重了。”
她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溪溪,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乱,很痛,换了谁都会这样。”
我在她怀里低声啜泣,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困惑、恐惧、还有今天得知真相后的巨大冲击,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哭了很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淼递给我纸巾,轻声问。
“我不知道。”我擦着眼泪,茫然地摇头,“告诉我爸?我怕他受不了,告诉我妈?我怕她更担心,装作不知道?可我……我做不到。”
“苏韫南姐姐呢?”周淼问,“她……她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知道了这些事,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内心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那些年依赖她时的心安,被她表白时的慌乱与恐惧,疏远她后空落落的不适,重逢后无法忽视的心悸,知道真相后对她情感的复杂怀疑……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
我喜欢她。
不是对姐姐的依赖,不是对恩情的混淆,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有的那种喜欢。
可是,这份喜欢,能有多重?重到足以跨越一条人命、一场阴谋、一份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厘清的恩怨吗?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知道。喜欢,但是……太累了,淼淼,喜欢她这件事,让我觉得……好累,好害怕。”
害怕真相更残酷,害怕父母承受不住,害怕我们最终会被这些沉重的过去压垮,害怕那份最初纯粹的心动,最终被染上太多无法剥离的颜色。
周淼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些。“溪溪,感情的事,外人真的很难给建议,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太复杂了。”她想了想,说,“但我觉得,苏韫南姐姐有句话说得对,过去的事,是父辈的经历,你们可以选择去面对、去处理,但那是另外一件事,和你喜不喜欢她,想不想和她在一起,不应该完全混为一谈。”
“可是……”
“我知道这很难。”周淼打断我,“换作是我,我可能也做不到,但是溪溪,你想想看,如果你因为这些事,就彻底否定你对她的感情,甚至推开她,你会不会后悔?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会不会遗憾?”
后悔?遗憾?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推开她后,长达三年的空茫和无法填补的失落。
想起在伦敦的雨夜里,无数次对着手机里她每年准时送达、却无一字附言的生日礼物发呆。
想起重逢时,看到她眼底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光,那一刻心脏失控的跳动。
如果这次,因为知道了更沉重的真相,就再次转身逃走,我会不会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反复咀嚼这份遗憾和悔恨?
“我不知道,淼淼。”我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做决定。”周淼拍拍我,“先处理好你家里的事,那些真相……你父亲有权知道,他为你和你妈妈,沉默背负了这么多年,或许,他现在也一直在等待一个说出来的机会,或者一个可以分担的人。”
父亲……
我想起他花白的头发,想起他看向我时宽和却时常带着疲惫的眼神,想起他提到当年事故时,那一瞬间的锐利和回避。
或许,周淼说得对。父亲沉默得太久了,那些秘密,不该只由他一个人背负,我是他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责任……陪他一起面对。
至于我和苏韫南……
我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或许,真的需要先把那些沉重的过去,一件件理清,安放好,然后,才能以稍微轻松一点、干净一点的心态,去审视我和她之间,那份纯粹属于“季溪”和“苏韫南”的感情。
“谢谢你,淼淼。”我由衷地说。在最混乱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听我倾诉,给我支撑,是莫大的幸运。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淼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不过溪溪,你要是真打算跟你爸摊牌,一定要做好准备。这事……冲击太大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方向。
先回家,和父亲,进行一次迟到了多年的、关于真相的对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是苏韫南。
South:「溪溪,到家了吗?」
简单的一句询问,却让我心头一涩,她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知道我心绪有多乱,却没有追问,只是确认我的平安。
季溪:「到了,在宿舍。」
South:「嗯,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是给我时间,也是给她自己时间。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打下两个字:「你也是。」
发送。
关掉手机屏幕,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周淼已经洗漱去了,哗哗的水声传来。
帆布包静静躺在书桌上,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但这一次,我决定不再逃避。
我要打开它,直面里面飞出的所有痛苦、谎言和悲伤,因为只有直面,才能看清,才能治愈,才能……真正地放下,或者,真正地拿起。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寒夜里无声地闪烁。
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也像无数颗等待被擦亮的、蒙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