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生贺］予天光》也河

1、予天光

　　这是一条长河。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要死去，而在激荡起白沫的长河彼端，一道道人影肃然站立。

　　肃立的人影们在凝望他，眼神如石雕般冰冷坚硬。

　　河水奔流的声音震耳欲聋，令他如芒在背。

　　多危险的河，一旦踏进去就会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踯躅不前，一道声音问他，“为何不前进？”

　　“我害怕。”他回答，“我害怕啊，帝君，我怕死。”

　　那道声音于是沉默下来。

　　是在失望吗，还是在难办呢？

　　将死的人心想，我又为什么肯定这声音就是帝君、就是我们的神明呢？我从没有见过帝君，甚至直到方才也没敢回头看一眼，我会认错人吗？

　　“……”

　　不，我绝对没有认错。毕竟我听见过这样的声音，二十年过去，记忆犹新。

　　帝君在失望吗？我不敢迈入这条可怕的河，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察觉到背后的人影在靠近，于是心里准备好了，要接受严厉的诘问。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力道轻柔温和。

　　“没事的。”山石般安定沉静的声音继续说，“再停留片刻也无妨。”

　　将死之人哑然失语。

　　他哄孩子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样的动作。怎么都是老死的人了，还让人哄孩子一样哄自己呢？

　　这个人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是一副甲胄，他清晰地记得这副甲胄上的每一道划痕是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样的敌人作战时留下的。

　　河流似乎不再那样湍急了，它变得很迟缓，变得像一条很浅的，潺潺的小溪。

　　老兵心想，真的该走了吧，别再像小孩一样赖着不走了。

　　身后的人没有催促他，只是沉默着矗立，呼吸声轻而缓。

　　“他们都说您离开了。”老兵说，“我从来没信过，从来不信。我果然是对的，因为您如今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迈步，渡过那条变得温顺的河流。

　　在踏上彼岸之前，弥留之际，他最后一次回头。

　　他走得太远，神明高彻的身姿已经模糊不清，只看清一双灿金色的眼。

　　何来的一双皎日，照彻他的死生。

　　-

　　胡桃正在翻看账本，看到一半就听见门口那里传来响动，原来是钟离主持完今天的葬仪，从沉玉谷回来了。

　　她下意识观察了一番这位自己最宝贝的客卿，“客卿，你手上拿的那个是什么？看起来是个老物件了。”

　　钟离将东西捧起给她看，散开的丝线乖顺地待在他的指掌间，“枪缨。”

　　“一看就是千岩军的枪缨啊。”胡桃歪了歪头，“客卿这次主持的，就是一位千岩军的葬礼吧，人家送给你的？”

　　“堂主想得不错。”钟离点头，“我今日过去为那位千岩军主持葬仪，他的家里人告诉我，死去亲人托梦给他们，要他们将枪缨赠给我。”

　　胡桃心想，客卿这家伙男女老少通吃就算了，现在居然连死者都要给他送东西。

　　“那位千岩军可不是一般人。”年轻的堂主摇头晃脑地说，“传闻他二十年前在和魔物对抗时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从军中悍将变成了不能自理的残疾者，回家以后两天不吃不喝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结果第三天的时候，他就突然开始吃东西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帝君斥责他。”

　　胡桃煞有介事地点头，“帝君把他骂哭了呢。”

　　她的客卿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动作不紧不慢地找出一个盒子来把枪缨妥善收好，接着抱起双臂，“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胡桃迈着步子，一蹦一跳地走到他跟前，露出求知的眼神，“客卿，帝君会不会很凶啊？”

　　客卿不答反问，“堂主问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小姑娘一边嘟囔着“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一边哼了一声，脚步一转走出大门。

　　-

　　胡桃还记得那片山林。

　　几年之前，钟离才刚来往生堂，那时她的爷爷还没死去。

　　胡桃跑到无妄坡，想看看生死边界究竟长什么样，无妄坡滞留的鬼魂很好客，把小女孩拽住，拉着她一直聊天。

　　胡桃跟这个鬼魂扯完东又扯西，聊完天文又聊地理，甚至给它表演了一个倒立背诗。

　　鬼魂更舍不得她了。

　　胡桃当时心想，我该不会是说话说死的吧，这个魂就知道让她说说说，连口水都不给她喝。

　　爷爷，您孙女大概是渴死的。

　　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鬼魂大多数喜怒无常，一旦触动了哪个开关，它们可能就会变成混蛋，所以胡桃都顺着它来。

　　小堂主的担心没有持续太久，无妄坡的浓重雨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减轻了一些，眼前的鬼魂开始躁动不安，躲进一棵灌木丛里不出来了。

　　“你别走。”鬼魂说，“你得留下来陪我聊天。”

　　它说完，天上落下一道响亮的雷。

　　胡桃没说话，她踮起脚望去，掠过一片阴暗的树影和雨丝，一把金棕色的伞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伞底下是新来的客卿，他略微抬高伞的边沿，将那张端肃灿丽的脸露出来，在鬼影重重的无妄坡中，从容不迫的客卿显得明亮而镇静。

　　鬼魂幽幽道，“你别走。”

　　胡桃摇头，“爷爷的客卿来接我了。”

　　鬼魂没再试图挽留她，女孩跑过泥泞的土路，被赶来找她的客卿先生抱在怀里。

　　温暖的手掌轻轻拍过她的脊背，无妄坡的寒气被尽数驱散，胡桃把下巴放在客卿的肩膀上，盯着客卿发绳上缀着的那颗明黄色宝石出神。

　　雷光劈下的一瞬间，这颗宝石就映照出星点一样的光芒。

　　客卿轻声说，“小堂主，我们回去吧。”

　　胡桃用脸蹭着他肩膀上的衣料胡乱点点头。

　　何来的一颗长星，铺引她的归途。

　　-

　　爷爷的客卿已经变成了她的客卿，她也从小堂主变成了堂主。

　　降魔大圣站得高高的，“你今天来找我，又有什么事情？”

　　胡桃开门见山，“大圣，你们仙人都是怎么过生日的？”

　　魈一愣，“生日？”

　　胡桃挑眉，“你们是不是不过生日？”

　　魈思索片刻，“想起来就过一下吧。”

　　胡桃觉得，自己果然不能指望长生的仙人注意时间的流逝，他们的确是不抵触过生日的，但很有可能一个不留神就发现自己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大概每年庆祝，在他们看来就和每天庆祝差不多。

　　但客卿现在可不一样，客卿现在是在往生堂里过日子的人了！

　　“我要给客卿过生日。”胡桃铿锵有力，“我可告诉大圣你了，到时候别让我家客卿久等啊。”

　　魈被这句话硬控在原地，胡桃把话带到，脚底抹油溜走了。

　　-

　　很久前的某个夜晚。

　　月光照耀银白色的大地，魈在掌中捏了一个雪球，在来到璃月之前，吃雪是为了维生，来到璃月之后，吃雪就更像一个习惯了。

　　有谁在悄悄和别人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金鹏鸟耳聪目明，听了个全。

　　“你看，马可休斯，我就说他是小孩子习性。”

　　魈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体型像一座小山的灶王笑眯眯地朝他走来，而金眸的神明就站在灶王的肩膀上，笑意盈盈地在灶王耳边说小话。

　　灶王为他带来一盘晶莹雪白的甜品，看着像雪，但吃起来比雪要甜蜜得多。

　　魈接过这个盘子，层峦的神主告诉他，灶王大半夜睡不着，非要找个人来尝尝自己的手艺。

　　可小孩子习性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在团雪球的少年夜叉舀起一勺甜品，苦思冥想。

　　盛放甜品的白瓷盘，像可以捧在手里的月亮。

　　何来一轮月盘，积蓄生者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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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道人影站在山巅上，往下探头探脑。

　　璃月港里灯火通明。

　　几个人有点拿不准，“胡堂主给帝君准备的生日宴应该已经开始了吧，咱们要过去吗？”

　　“不可。”闲云在吃虎岩体验凡人生活，已经颇有心得，“我和降魔大圣都与帝君在凡间的身份相识，还有过去的理由，你们又是为什么？”

　　理水和削月哑口无言，“就说……是帝君从前的朋友？”

　　“哼，胡桃那丫头可不好对付，敏锐得很。”闲云昂起头，“上次不过一时嘴漏，她就对着本仙旁敲侧击起来，你们没有应对的经验，还是别在她眼前晃悠了，免得露出马脚，连带着把帝君也拉下水。”

　　削月长叹一声，“帝君的生日宴……”

　　闲云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别唉声叹气的，我们也设一桌不就好了？本仙亲手做一桌好菜，给帝君一个惊喜。”

　　理水投去狐疑的目光，“留云，你还会下厨？”

　　闲云大怒，“本仙亲手制造的机关烹饪神机做出来的菜，怎么就不算本仙亲手做的菜！”

　　三个仙人吵吵闹闹地争论起来。

　　魈舒了口气，“就这样决定了？那我去邀请帝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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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无奈地擦掉了脸上的奶油。

　　客卿先生性格庄重，作风雅致又有格调，除了胡桃之外，没人好意思往他脸上抹奶油。

　　于是在群魔乱舞的奶油大战之中，寿星本人反而是战损最轻的那个。

　　“客卿，生日快乐啊。”胡桃仿佛喝果汁喝醉了，“我说的是真的，你要常回家看看，免得家底全被旅行者偷偷掏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明目张胆把手上的奶油往钟离脸上糊过去。

　　钟离叹着气，又拿手帕擦去脸上的奶油，“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堂主。”

　　胡桃就差呜呜哭了，“可我的私房钱就被挚友翻到过……”

　　房屋外，魈和闲云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完全程。

　　“不是进去的时机。”

　　“不是进去的时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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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散的早，因为堂主说寿星还有事要忙。

　　员工们感慨着钟离先生忙碌，带着满头满脸的奶油散开。

　　钟离从容地站起身，向着胡桃点头，走出了往生堂的大门。

　　在夜色笼罩下，他走过入港的大桥，路过月下的沙洲，走进云遮雾罩的仙山里。

　　而在他的指间，夹着一封由两个在窗边偷看的仙人制作出来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