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蝉》别吃我的饺子

2、第一日·茧 这场声势浩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定是昨天写字太多，是紧张导致的神经性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林知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尖锐、压倒一切：

　　一定要考好。

　　管不了那么多了。数学的失利像一场高烧后的寒战，那道卡住的题，像噩梦一样反复切割着她的尊严。她必须用今天，用接下来的每一分，来填补那个漏洞。

　　紧接着是第三题，第四题……每一个正确选项的浮现都十分顺滑，像早已写好的程序被自动读取。思维在一条早已夯实的轨道上高速滑行，不会因其它干扰而停止。

　　看，即便状态不佳，她依然没有对手。

　　但渐渐地，一种更深的不安开始滋生。

　　太顺了。甚至已经是诡异。
　　像有另一个她，在通过她的手书写。

　　交卷时，她没有丝毫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精疲力竭的、近乎虚脱的充实感。看，她做到了。文综，毫无悬念的完美。

　　林知夏几乎是踉跄着起身，混入涌向门口的人潮。走廊里的声浪扑面而来，对答案的争吵、解脱的欢呼、压抑的哭泣……所有声音都模糊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考试时坐在前排的扎着马尾的女生从旁边挤过来，嘴唇开合，似乎说着“终于考完了”之类的话。林知夏看着她，却觉得笑容像画上去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她胡乱地点了点头，拨开人群，逃也似的离开。

　　她需要空气。

　　家。餐桌。母亲。

　　母亲准备的菜肴依旧寓意吉祥，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昨天……是不是太累了？”母亲试探着问，小心避开“失利”这个字眼，“今天感觉顺不顺利？”

　　“顺利。”林知夏简短地回答。

　　母亲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让她在那条“必须考好”的路上走得更急，更不容回头。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考完，就都过去了。你的实力，妈妈从来不担心。”

　　林知夏忽然抬头，打断母亲：“妈，高考……每年都一样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题目当然不一样，但日子每年都这时候啊。你考糊涂了？”

　　林知夏低下头，不再说话。是啊，每年都一样。固定的日期，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期待。

　　曾经对于母亲的期待，在她看来是某种层面的无能，她用毫不费力的优秀进行着代偿和碾压，甚至隐秘地享受这种不对等：我如此轻松就能抵达你仰望的地方。她曽嫌弃母亲将梦想寄托于自己，可当唯一依仗的能力出现裂痕时，自己竟没有别的支点可以依靠。

　　下午的英语，是她试图重铸神像的最后努力。

　　当最后一个字母写完，她放下笔，感受到的不是结束的轻松，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空虚。

　　她做到了吗？她考好了吗？

　　可是，然后呢？

　　昨天那道数学题，依然无解。它仍然在那里，像一个黑洞，吸走了她今天所有努力的意义。

　　铃声响起，高考结束了。

　　林知夏随着人群走出教学楼。周围的同学在拥抱，在欢呼，在哭泣，在为青春的某个节点落下帷幕而释放情绪。可她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她还没有“考好”。她的遗憾，依然如鲠在喉。

　　这场声势浩大的、为期两天的仪式，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如果连“考好”这件事都失去了确定的意义，都填不满那个遗憾的黑洞……那她之前十八年信奉的一切，她以此构筑的、高高在上的自我，又算什么？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到一道目光。

　　来自教学楼高处，某个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里好像有个人影，一闪即逝。

　　是那个总在角落里的男生？

　　她不确定。也许是错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她此刻无边无际的迷茫混合在一起，让她心底那潭因为执念而沸腾的湖水，骤然冷却。

　　蝉声如涛，淹没了一切。

　　她的高考结束了。

　　可她的人生，好像被卡在了某个更糟糕的、进退不得的夹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