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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   教坊里的人睡得晚,起得也晚,每天都是日上三竿了才有人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所以我回到教坊的时候,里里外外仍旧是静悄悄地。昨晚随裴湛过来的两个衙役还守在瀛台苑外。我路过的时候,两人一起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叶姑娘”。
      我应该和他们打个招呼然后扭头就走的。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径直上去,一本正经地说:“裴大人说昨夜里天色太暗,怕遗漏了什么东西,叫我——嗯,叫你们与我去青云轩再搜寻一番。万一有所发现,正好带回去给他看。”
      他们没有丝毫怀疑。其中一个踹了另一个一脚,“你去!”
      湖还是那个湖,青云轩还是那个青云轩,只有露出水面的桥已经被晒干了,我终于可以稳稳当当地走过去。跟我进来的衙役熬了一宿,呵欠连连,垂手站在一边看着我翻找。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人能用什么高超的手段将一根毒针刺入水如意的体内,现场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我不小心撞到了一根还竖着的木头。有个小东西从木头上脱落下来,我便听到了一个清脆的、金属和石头碰撞的东西。
      我俯身捡起那东西。它一头尖,一头圆,尖的那头还没有被熏黑,圆的那头里插着一截尚未烧完的木头。横看竖看,它都是个箭簇。
      我立刻朝那根木头望去。然后,我看到了湖对岸的一个小楼。它在围墙之外,虽然离青云轩大约只有两三丈远,却已经不属于教坊。
      “那边那个楼,是什么地方?”
      “惠福楼呀。”其中一个衙役说。
      我走过去,把箭簇插回它在木头上留下的楔形孔洞里,然后举起手,朝着残余的箭杆指向的方向。
      我喃喃地说:“有人从惠福楼朝这里射了一支箭。那人是想射中水如意么……为什么把箭射到了这根木头上?”
      我说着把那个箭簇交给衙役,他仰天打个呵欠,“这么点儿距离都能射偏了,这家伙不行啊。嗯?”
      我立刻问:“怎么了?”
      “这个箭簇——”他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突然整个人都精神了。我还想再问,他匆匆忙忙地说:“我要马上回去向裴大人禀告。姑娘请自便。”说罢丢下我一路飞奔出去了。

      眼下还没到做晚饭的时候。我回到柴房之后,还有一些时间,翻一翻我爹留下来的小册子。
      验尸房里有官方制定的标准版记录本。我爹这个册子是他私藏的,只记一些特别的案例。
      他的字写得很小,我一页一页飞快地翻过去,只在字里行间搜索一个字——“针”。
      结果还真找到了几个死于毒针的案例。时间全都在过去五年之内,死者还都是颇有些身份地位的人。他们的名字,我甚至还都隐约听说过。我记得有一位是四品朝臣,一位武将,一位浪荡江湖颇有名气的文客,甚至还有一位得道高僧。
      现在,死者的名单里恐怕还要加上一个教坊首席舞姬。
      然而我爹在详细的验尸记录之后,补了一句:上令以暴病身亡结案。
      “上”,指的自然是圣上。
      我想不明白,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琢磨不明白问题的时候,就喜欢到处走走。
      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首席舞姬们居住的广寒楼下。我仰起头,就能看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的门都贴上了封条。
      其他的门也都关着。这个时候,舞姬们也都在练舞。
      四周也没别的人。只有树上的蝉在喳喳地叫,听起来像是在说——“去吧,去吧”。
      我一跺脚,一路小跑上楼去,然后解揭起了贴在若篱房门上的封条。

      若篱的房间当然已经被搜过了一遍。
      虽然不至于乱到满地狼藉的程度,但是能看出来所有东西都被动过了,然后又草草地摆回原处。
      我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所有应当属于若篱的东西全都找到了,甚至还在梳妆台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寻思着会不会是什么仰慕者给她写的情书,打开一看,上面写的却都是些舞蹈动作的要领,原来是她的习舞小笔记。
      找到最后,就是找不到她昨晚穿的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天黑看花了眼。
      我一屁股坐在了若篱的床上,正想躺倒歇一会儿,却发现,她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山水画。
      那画不足一尺见方,笔墨萧疏淡雅,颇有些文士的雅趣。左上方的空白处,有温润流丽的行书写就的一句诗;诗句之下,还印着一个明文小篆的印章——“篱”。
      我盯着那画,越看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若篱昨晚给我看那男子的画像,用的极浓的枯墨,笔触刚硬如铁,笔锋锐利似剑,怎么看都不像出自眼前这幅山水画的作者之手。
      那手笔,反而和若篱的习舞小笔记有些相似。
      除非……
      刹那间,许多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都变得澄明透彻。

      我揭下那张画,然后冲到若篱的梳妆台边,把夹层里的纸条子全掏了出来,奔出门去,然后直接踹开了隔壁的房门。
      准确地说,是水如意的房门。
      我想找一双沾满了褐色的河泥的靴子。
      我想找一张用过的或者没用过的泥金笺纸。
      我想找这房间的主人留下的任何笔墨字迹。
      可惜我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我刚闯进去,眼前忽然寒光一闪,紧接着就有个凉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脖子下。
      一阵风从耳边吹了过去,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了。
      我被那阵凉意吓得脚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正被一个人稳稳地握在手里。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死灰色的脸上。我终于明白过来——我昨夜看到的“若篱”之所以那么古怪,是因为我看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面具。

      方才在若篱的房间里,当我发现若篱的画和昨夜的“若篱”给我的画像根本不一样的时候,我才猛然发觉,若篱收到的那些纸条上的笔迹,和那张画上的笔迹的才是一样的。
      所以,昨夜给我看画的人不是若篱。
      昨夜奉銮大人清点人数,教坊只少了两个人。既然她不是若篱……
      我咳嗽一声,喊:“如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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