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我爹姓叶,名琅,生前是隶属于大理寺的没有品级的仵作。
在当仵作之前,他是大理寺司务,从九品。
再往前,他是大理寺评事,正七品。
再往前,他是大理寺的左少卿,正四品。
再往前,他还是科举考试的殿试第一名,也就是传说中的状元。
本朝开国已近一百三十年。国中总有传言说,圣上既非先帝的长子,亦非嫡子;他得以继承国祚,是使了许多不光彩的手段除掉了几个哥哥。如今他年岁越高,越是疑心有人要抢他的皇位。朝中稍有功高震主者,都被他砍得七零八落;那些敢直言进谏的,流放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相比之下,我爹这官运算得上扶摇直下,平安落地。刚被贬成仵作那会儿他还挺高兴,说这下应该没人会再在意他这样的小杂碎,彻底安全了。
他的预想似乎是正确的。在那之后,他稳稳当当地当着仵作,每日泡在停尸房里,确实没再有什么人来找他的麻烦。如此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谁知有人向御史台举报,说我爹从前贪赃枉法,办了许多冤案。我爹百口莫辩,静悄悄地在大理寺衙门正厅的梁上自尽了。
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以死明志,御史台却说他是因为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才畏罪自尽。我于是也莫名其妙地成了罪人之女,被打包扔进了教坊。要不是奉銮大人嫌我晦气,把我打发到厨房烧火,我现在也得抱着琵琶唱歌去。
一脚踩进瀛台苑,我就看到湖里的水被放低了些,凌波桥也露出了水面。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被烧成空架子的青云轩里立着几个人影。湖上偶尔有风,火光时明时灭,废墟与人的倒影在湖面上飘荡着,颇有些森森的鬼气。
我走上长满水藻的桥面,走一步滑一步,好容易走到青云轩前,却一个趔趄往前扑倒。有只手拽住了我的后衣领,把我拎了起来。
那人顺手拎着我,把我拽到了落满灰尘的石阶上。我勉强站住,甚至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拎着我的人,必然是大理寺现任少卿裴湛。
“都长成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这样笨手笨脚的。”
我回敬:“怎比得上大人您,一把年纪了,还灵活得像猴,敏锐得像狗。看您气色不错,以后当能长寿得像乌龟。”
不远处举着火把的衙役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在憋笑。
裴湛比我爹还要小几岁。他平日里养尊处优,面上看起来还要再年轻些。我这样说他,实在是很过分。
“承你吉言。”裴湛居然不生气,只是摇摇头,向另一个衙役吩咐:“把工具箱拿过来。”
水如意的尸体蜷缩在一堆碎裂焦黑的瓦砾下。我戴好手套,俯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瓦砾揭开,立刻又转开了视线。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整个人扭曲得不成人形。烧得轻的遍布水泡血肉模糊,严重的已经焦黑碳化。大概是因为整整半年没见过尸体了,我只是看了一眼,胃里便开始本能地翻江倒海。我强行忍住,轻轻地捧住了水如意的脸。
照在她脸上火光突然变得亮了些。原来是裴湛把火把举了过来。
我在教坊呆了小半年,一天到晚都蹲在厨房劈柴烧火,压根就没跟水如意打过照面。现在躺在我面前的,和我爹从前检验过的无数陌生尸体并无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觉得有些难过。
说来也怪,裴湛看着水如意的目光,似乎也有些凄然。
我们两个就这样沉默着盯着那张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才问:“丫头,这里着火的时候,她是否还活着?”
我凑过去,用手指按了按水如意的眼角,“人在被火烧的时候会本能地紧闭双眼。假如一个人是被烧死的,他的眼角就会留下鹅掌状的细纹——”我觉察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抖,又深吸了两口气,才说:“水如意的眼角有鹅掌纹。至少在起火的时候,她还活着。”
裴湛起身看看周围,纳闷道:“奇怪,这周围都是水——假如她在起火的时候还活着,以常理推断,她应该会试图往水边逃命。可是你看,她倒下的地方却是青云轩正中间的位置。她为什么不逃?”
我猜测道:“那有没有可能……她在起火的时候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经失去行动的能力了?”我把水如意全身上下粗略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她全身都有烧伤,说明她当时不但还活着,而且还曾经翻滚挣扎过——因为如果一个人在无法行动的时候被烧或者死后才被焚尸,压在下面的皮肤就会有一部分保持完好……”
“她既然还能翻滚挣扎,那就算是爬,也应该往水边爬呀。”
裴湛说着,绕在尸体周围翻找开来。片刻之后,他从水如意身下揪出了一小片残余的地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伸出手,他便把那片残片放在我手中。我依样闻了闻,皱眉说:“灯油?”
裴湛点点头,忽然转身抽出了衙役的刀,开始劈砍残余的地板。我继续在瓦砾中翻找,结果在水如意身边找到了一盏已经烧得焦黑的油灯。
我喊:“大人——”
裴湛立刻凑了过来。我指指自己捡起油灯的位置,他立刻举刀便砍。那片地板已经被烧成了炭,他一刀下去,立刻在上面撞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
裴湛拿别处砍下来的地板残片做对比,很快便得出结论:“油灯落在地上,点燃了地毯。火,是从中间向四方蔓延开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场火为什么会那么迟被发现——它刚刚烧起来的时候,从外面看不到火焰,远处的人也许只是误以为是里面有人在调试作为舞台效果的烟雾。
我惊呼:“难道……这火是水如意自己放的?她自焚?!好好的为什么呀——”
裴湛摇摇头,沉默片刻之后说:“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