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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玩巷木鸢惹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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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后的京城,像被水洗过一般透亮。
青石板路被浸润得发黑,踩上去咯吱作响,带起细碎的水花。顾清安一身藏青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腕间那半块墨玉玉佩,被他用红绳缠了两道,藏在衣襟里,只留一点玉色的边角,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此行是来古玩巷赴约的。
烬火盟在京城的暗线,就设在巷尾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里。接头的暗号是 “买一本《北疆风物志》”,这是他与暗线约定好的,今日要取的,是白崇山近期与孟家皇室往来的密函清单。
顾清安缓步走在巷子里,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玉器、瓷器、旧书、摆件,堆得满满当当,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空气中的檀香与墨香,倒是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他微微敛着眉,神色淡漠,周身的寒气让周遭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不敢轻易搭话。只有几个胆子大的摊主,看着他这身不俗的打扮,试探着喊两声:“公子看看?上好的和田玉,刚出土的!”
顾清安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心里盘算着暗线传来的消息 —— 白崇山近日频繁出入皇宫,怕是在为孟家皇室谋划什么,必须尽快拿到密函,才能掌握先机。
就在他快要走到巷尾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那人身着青白色长衫,正蹲在一个旧货摊前,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挺拔,发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他手里捧着一只木雕的小鸢,指尖细细摩挲着鸢翼上的纹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晕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是白望尘。
顾清安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白崇山派来试探他的?
顾清安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 那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匕,是他在北疆时,从一个马贼头领手里夺来的,见血封喉,从未失手。
他盯着白望尘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只要白望尘敢回头,敢露出半分破绽,他不介意在这里,让这个仇人的儿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锐利,白望尘像是有所察觉,竟真的缓缓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望尘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惊喜,连忙站起身,快步朝他走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木鸢。
“阿烬公子!”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真的是你!好巧啊,你也来逛古玩巷?”
顾清安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笑意,心里的疑窦更深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冷淡:“路过。”
白望尘却丝毫没察觉到他的疏离,反而兴冲冲地凑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木鸢递到他眼前,眉眼弯弯:“你看这个,像不像小时候玩的那种?”
顾清安的目光,落在那只木鸢上。
那是一只做工不算精致的木鸢,用的是普通的桃木,鸢翼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边缘还有些毛刺,一看就是出自孩童之手。可那造型,那比例,却像极了六年前,白望尘送给他的那只生辰礼。
那年他十岁,白望尘八岁,为了雕这只木鸢,白望尘的指尖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缠着纱布来给他庆生,笑得一脸得意:“清安哥哥,我雕了三天呢,你看,它能飞好高好高!”
那天的阳光很好,顾府的庭院里,飘满了金桂的香气。他牵着白望尘的手,迎着风跑,木鸢在天上飞,飞得比屋檐还高,两个少年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后来……
后来那场大火,烧尽了顾府的一切,也烧没了那只木鸢。顾清安逃出京城时,怀里揣着的,只有那半块破碎的玉佩,和一片烧焦的木鸢残骸。
顾清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着白望尘手里的木鸢,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笼罩。
“不过是个寻常的玩意儿。” 他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白公子若是喜欢,便买下来便是。”
“我很喜欢!” 白望尘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鸢,指尖轻轻拂过鸢翼上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我小时候,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是我亲手雕给我最好的朋友的。可惜后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可惜后来弄丢了?” 顾清安忍不住问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不该问的。
他与白望尘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对话,不该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白望尘却点了点头,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是啊,弄丢了。那场大火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没有半分阴霾,只有纯粹的惋惜,像是完全不知道,那场大火,是他的父亲亲手点燃的。
顾清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恨意,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熄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荒谬的空茫。
这个白望尘,到底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伪装得太过逼真?
“公子,这个木鸢,您还要不要?” 摊主见两人站着不动,忍不住开口催促,“不贵,就五个铜板。”
“要!” 白望尘连忙回头,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五个铜板,递给摊主,小心翼翼地将木鸢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珍宝。
顾清安看着他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几声急促的呼喊:“尘少爷!尘少爷!您在哪儿呢?老爷让您赶紧回府!”
白望尘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脸上露出几分慌乱,随即又转过头,看着顾清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鸢,塞到他手里:“阿烬公子,这个,送给你。”
顾清安愣住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木鸢。
桃木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白望尘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为什么?”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白望尘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藏着星星:“我总觉得,你和我那个朋友,很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只木鸢,送给你,就当是…… 谢谢你那天在听雨轩,肯陪我说话。”
说完,他不等顾清安回答,便转身朝巷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声音清亮:“阿烬公子,我改天再去找你!”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顾清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木鸢,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巷尾的旧书铺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朝他微微颔首 —— 那是烬火盟的暗线。
顾清安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朝旧书铺走去。他将木鸢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半块玉佩,藏着他不敢触碰的过往。
旧书铺的门,被他轻轻推开,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公子。” 暗线压低声音,将一本泛黄的《北疆风物志》递到他手里,“您要的东西,夹在最后一页。”
顾清安接过书,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密函清单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白崇山与孟家皇室的往来事项,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九月初九,祭天大典,伺机而动”。
顾清安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九月初九。
还有一个月。
足够他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将白家与孟家,一网打尽。
他将书揣进怀里,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暗线低声道:“公子,方才白府的家丁,一直在巷口徘徊,似乎…… 不止是找白少爷那么简单。”
顾清安的脚步一顿。
果然。
白崇山还是怀疑他了。
白望尘的出现,或许真的是巧合,但白崇山派来的人,却绝不会是巧合。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阳光刺眼,却照不透人心的叵测。
他攥紧了怀里的木鸢,指尖的毛刺,刺得他掌心微微发疼。
白望尘。
你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顾清安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怀里的木鸢,贴着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慢慢燃烧。
烧得他的心脏,又疼又烫。
而他不知道的是,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白望尘正躲在树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半块与他配对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不是巧合出现在这里的。
他是偷偷跟着来的。
自从那日听雨轩一别,他便觉得这个叫阿烬的公子,身上有顾清安的影子。那眼神,那语气,甚至是腕间的玉佩,都让他无法释怀。
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他提起顾家,知道顾家的灭门案,藏着太多秘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阿烬的脚步,控制不住想要知道真相的念头。
清安哥哥。
如果你真的还活着。
那该多好。
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白望尘的脸上,明明是暖光,却照得他眼底,一片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