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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桐烟初炼 雨停了,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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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徽州的晨雾裹着湿气,漫进礼家墨坊的窗棂。
礼烟是被作坊里的霉味呛醒的。她趴在晒墨架旁的木桌上睡了一夜,身上还盖着那件蓝布工装,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印出一道浅浅的压痕。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泛着碎银似的光,偶尔有早起的居民踩着水走过,脚步声清脆。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目光先落在作坊角落的桐油渣上。那堆黄澄澄的油渣被雨打湿了一角,边缘结了层薄薄的油垢,在晨光里泛着腻人的光泽。
制桐油烟墨,第一步就是炼烟。
古法油烟墨多用麻油、菜籽油,桐油烟墨的记载只在几本泛黄的古墨谱里见过寥寥数语,说是“桐烟粗,易结团,难成墨”。祖父在世时,也只当是异闻,从未试过。礼烟翻遍了墨坊里的旧书,才在一本缺了页的《徽州墨经》里找到几句炼制桐油烟的口诀,字迹模糊,多半还要靠自己摸索。
她挽起袖子,先把桐油渣搬到作坊中央的炼烟炉旁。那炉子是祖父传下来的,生铁铸的,炉膛里积着厚厚的松烟灰,黑得发亮。礼烟用铁铲把烟灰清出来,又从柴房抱来一捆干松枝,塞进炉膛里。
“刺啦——”
火柴擦着的瞬间,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舐着松枝的根部。烟炉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白烟,礼烟握着一把长柄铜勺,舀起一勺桐油渣,小心翼翼地撒进炉膛上方的铁网盘里。
桐油渣一碰到滚烫的网盘,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桐油的腥气涌了上来,呛得礼烟捂住了鼻子。她赶紧拿起一旁的蒲扇,对着炉膛扇了扇,火苗更旺了,网盘上的桐油渣迅速融化,变成一滩黄稠的油液,滋滋地冒着泡。
按照《徽州墨经》里的记载,炼桐油烟要“文火慢烘,油烟轻扬,遇冷则凝”。礼烟调整着松枝的量,让火势保持在不旺不弱的状态,眼睛紧紧盯着烟囱口。
可预想中的轻扬油烟并没有出现。
烟囱里冒出来的,是一团团黑沉沉的浓烟,像打翻的墨汁,滚滚地涌出门外,把门口的青石板都染黑了一块。油烟落在作坊的梁上,凝成黑乎乎的油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晒墨架上,把那几锭松烟墨砸出一个个难看的油印。
“这是做什么呢?呛死人了!”
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探进头来,捂着鼻子皱着眉,看着满屋子的黑烟,“礼烟丫头,你这墨坊是要烧起来了?”
礼烟放下蒲扇,尴尬地笑了笑:“王婶,我在炼桐油烟,试试做新墨。”
“桐油烟?”王婶瞪大了眼睛,走到炼烟炉旁看了看,“这玩意儿能炼烟制墨?我活了半辈子,只见过桐油刷船、刷木头,没听过还能做墨的。你别是被昨天那伙人气糊涂了吧?”
礼烟没解释,只是拿起一根细木棍,拨了拨网盘里的桐油渣。油渣已经烧得焦黑,粘在网盘上抠都抠不下来,炉膛里的火一旺,就又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王婶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你这孩子,就是太犟。那林家老板给的钱够你花一辈子了,何苦守着这破墨坊遭罪。”
脚步声渐渐远去,作坊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油烟的呛味。礼烟看着那团浓黑的烟,指尖微微发凉。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句“松脂没了,我还有桐油”,说得或许太草率了。
她重新翻出那本《徽州墨经》,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一字一句地看。泛黄的纸页上,那句“桐烟粗,易结团,难成墨”的旁边,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因为墨迹晕染,几乎看不清。礼烟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轻轻擦了擦纸页,朱砂字渐渐清晰起来:“桐油需熬制去杂,掺松脂末三分,方得轻烟。”
原来如此。
她猛地合上书,快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摆着一口生了锈的铁锅,是祖父当年熬胶用的。礼烟舀来半桶清水,倒进铁锅里,又把剩下的桐油渣全倒了进去,架起柴火开始熬煮。
桐油渣在沸水里翻滚,表面浮起一层黑褐色的杂质。礼烟用细筛把杂质捞出来,只留下锅里清亮的桐油液。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松脂末——那是上次炼松烟剩下的,只剩一点点,刚好够三分量。
她把熬好的桐油液倒进铜勺里,掺入松脂末,搅拌均匀,再缓缓倒回炼烟炉的网盘里。
这一次,炉膛的火依旧不旺不弱。
桐油液一接触网盘,没有再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只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白烟顺着烟囱往上飘,到了烟囱口,遇着晨雾,竟凝成了轻飘飘的黑色油烟,像一缕墨色的纱,缓缓地散开,落在烟囱口挂着的生宣纸上。
礼烟屏住呼吸,等了一刻钟,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张宣纸。
宣纸上铺着一层细腻的黑色粉末,手指轻轻一捻,细腻如尘,没有半点颗粒感——那是桐油烟。
她看着手里的油烟,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一夜的折腾,呛了无数次的黑烟,总算摸到了炼桐油烟的门道。
可这只是第一步。
制墨的工序,从炼烟到成墨,要经过和胶、杵捣、成型、晾晒等十二道工序,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松烟墨的和胶比例她烂熟于心,可桐油烟的质地与松烟不同,和胶的量、杵捣的次数,都要重新摸索。
礼烟把桐油烟小心地收进瓷罐里,抬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穿透了晨雾,照在“礼家墨坊”的牌匾上,那几个斑驳的字,竟像是重新有了光彩。
她拿起桌上的竹刷,开始清理晒墨架上的油印。指尖划过墨锭的纹路,她轻声说:“爷爷,您看着吧,我一定让礼家的墨,活下去。”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淡淡的桐油烟味,混着墨香,在作坊里缓缓流淌。
徽州的老街,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而礼家墨坊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