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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五

      细雪一样冰冷的触感落在匠人的身躯,叫他想起雪中铸器的零星回忆。

      幼年的应星远渡至仙舟,誓要成为第一流的匠人,以百岁之身学尽工造司万般匠艺,向毁去家乡的丰饶孽物复仇。豪言已发,肝胆已振,仙舟匠人们向他投来似有约定的,平静无波的目光,在故事开场前他们的眼睛里已写上
      早早推出的黯淡终局,少年尚未展开的传记扉页流转飞扬金光,被人略一翻阅,便干脆地丢在乱书堆中。

      万千人中,匠人们掠过他矮小的影子,生就狐耳的姐姐弯下腰,安抚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发顶,云骑军队列整齐经过他面前,持剑人的发丝擦过他的手指,向他投来不甚明显,新奇又讥讽的注视。

      女人的剑上残留着孽物腥臭的血气,她垂下眼去俯视他,留下冰雪的凉意。

      她仿佛观看一则滑稽戏剧,好整以暇端坐云台,偏偏将那段金光笼在眼中,翻看完毕,为它盖上不合格的印戳。

      应星不喜欢她的目光,却无法否认她曾看懂他的热望。

      此后寒来暑往,应星长久的少年期付诸工造司日夜不休的冶造之中,为大义而习的壮志豪情在日月磋磨中具化成为细碎微小的焰火,火光在仙舟人的目光中愈发壮大闪烁,终得百冶头衔。

      他放出全部的锋芒锐气,盛大到匠人们不得不看不得不避,短暂到众人惊艳过后,再添一句喟叹。他不理会,单将艳羡全盘接收,铸神兵,造奇功,结交好友四人,欢饮达旦。

      愈来愈多的视线集于传记册页飞转的流光,女人的眼睛冷净如初,眸底波纹在酒液的熏染下略微摇晃,注视蜡炬一样注视着他。

      大雪洒满庭院的时候,他为她铸出一柄剑。

      冰凉雪粒一如对方淡漠眸光,甫一触及,便融化在尚且炽热的剑身。

      荒原中,她的手指滑过匠人肌理清晰的线条,如同不灭雪落在铁水浇灌的滚烫剑刃,自指腹为起点,向内散出无限蔓延的麻痒躁意。

      男人喉结滚动,呼出一口热息。

      “热的。”她说。

      她弯腰,将右耳覆在匠人口唇的上方,感受着热气如何随指腹的动作而颤动紊乱。

      剑客细雪一样冷白的耳垂生出一痕隐晦的红。

      日轮沉没下去,昏昏暮色散尽最后一点余亮,星月的冷光落在匠人颊上清晰见骨的剑痕,以及血□□隙旁侧,柔软坠下的一从长发。

      发梢的尾端摇晃着搔过男人颤动的喉结,他歪过头颅,恰好枕上裂纹斑斑的长剑。

      一点血珠在锋尖冷透。

      镜流将血痕擦在匠人的下唇,过去千多年时光从来都浸泡在剑与死中,她不懂装扮,唯一关于胭脂红妆的记忆便是白珩朱唇微扬的模样,狐人少女天生拥有柔软明媚的笑脸,不点而朱的唇瓣仿佛日夜藏匿香芬,经过酒液的润泽,攫取少年匠人冶造复仇之外的全部心神。

      所以才造出了那只玉壶么。

      不知地厚天高的傲慢小狗,竟然也在万物春生的时节初开情窦,显出与嚣张行止全然不符的怯懦。

      珍重,隐晦,又小心。

      不敢送出,不敢亵渎。

      镜流的心中涌出一层汹涌的怒浪,她的指节陷在匠人湿热的口腔中胡乱搅动,在涎水与血水的包裹中,暴戾地拽断一截红舌,甩脱软体虫子似的掷在剑刃身旁。

      匠人的口唇涌出鲜血,蒙昧双眼直面镜流无声的诘问。

      既然不敢亵渎,为什么要与饮月合谋,将她造成那样丑陋悲惨的怪物。

      丰饶之力与友人血躯化而为之的狰狞孽龙,难道不是最为盛大的亵渎?

      她杀过那样多的丰饶孽物,乃至身陷魔阴的昔日同袍,毁灭一切造就她目之所见全部悲剧的妖星之力,却被昔日好友种入同伴体内,祈盼一场扭曲的复生。

      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多么肮脏的刽子手。

      胸臆业火熊熊不熄,镜流艰难地喘息着,看见男人眼瞳映照着的自己。

      执拗,狰狞,癫狂。

      如此形貌,又与身陷魔阴的同袍有何差别。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出明显的颤抖,脏污的手指覆上匠人的双眼:“不要看。”

      “不要听。”

      “不要忘记。”

      “不要复生。”

      匠人喉中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想要嘲笑她话中的天真与矛盾,却在下一刻,颊边自上坠下一点湿痕。

      荒原不会下雨。

      他的眼睛始终被人遮挡,黑暗中血液流逝的速度渐渐缓慢,女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耳边细语。

      “我曾经羡慕你。”

      鲜活短暂的生命,万般意气飞扬,自诩宁如飞萤扑火,不作樗木长春。

      她当他是一从飘摇无定的火苗,于众人注视下执着地爆出足以烫伤他人魂灵的烛花。

      多么亮,亮得她也几度灼眼。

      “可是为什么现在不再烫了。”

      她的手指拂过他的面颊,绕过他的脖颈,指端插入喉咙,转动着攫取血液的温暖。

      “血也不再烫。”

      剑客的脸上已然不复最初的冰冷,她叹了口气,因为不被注视,于是面容上安心地浮上感伤的怀恋,破布烂衣于她手中彻底坠地。

      永恒的青春,反倒令她感到恶心。

      镜流的手指抚过男人流畅的线条。

      “皮肤不再烫。”

      镜流的手不算柔软,她的双手早被剑刃塑成冷硬的所在,近在咫尺的气息有着血液与铁的腥味,全然寻不出旖旎书册中载着的女性香息。

      她捂着匠人的眼,双目清醒。

      她不吻他的嘴唇,仿似对方天生不配。

      她依在男人胸前,长发冰凉地熨帖他。

      眼前,发丝滑落。

      青年匠人面色苍白,腔内溢出一缕血流。

      女人修剪得宜的指甲,造出一痕又一痕新鲜隐晦的创口,她低着头去看匠人因疼痛而萎靡的情形,覆压双目的手指陷入湿润的眼眶,抠挖出两颗圆润可恨的眼珠。

      粘连血肉的球体滚入泥尘,匠人双目迅速地凹陷下去,而后止血,愈合,一双新的眼睛不安地嵌于眼眶,又因倏忽而至的疼痛迅速翻白。

      “认出它是什么吗。”

      镜流按住男人脱水鱼儿一样痉挛跃动的躯体,双眼固执地盯住对方苍白的面颊:“是你造的剑。”

      长剑穿过密境,一路斜斜割开肚肠脏腑,最终,自对方心口现出尖锐顶端。

      剑锋赤光流转,映衬新落的赤血。

      “好烫。”

      女人俯身舐过昔日友人口角的血液,向来冰冷的面容现出妖花一般的绯红,血液灼烫舌尖的刹那,她攀登了斩杀丰饶孽物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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