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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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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有人拿了把锯子,在慢慢磨他的关节,从手腕到肩胛,再慢慢遍布整个上半身。
安逸睁开眼,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慢慢转动脖子。颈侧传来尖锐的刺痛,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躺在一张临时弄来的医疗床上,手背还扎着针,连着头顶的吊瓶。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进来的是陈助理,身后还跟了两个人,穿着来看像是医生。
“您醒了。”陈助理脸上还是那副让他恶心的笑容,“感觉还好吗?”
安逸张开嘴,喉咙哑的厉害,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干瞪着他。
陈助理也不在意,侧身让两个医生上前。他们给安逸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贴心地把吸管插在水杯里,送到安逸嘴边。
“反应一切正常。”其中一个医生对陈助理说,“麻药代谢得差不多了,今天可以开始第一阶段治疗。”
“什么治疗?”安逸开口,声音嘶哑。
“身体调理,安先生。您之前太辛苦了。”
“你他妈搞笑呢?”安逸想坐起来,可手臂软到使不上力,“我好得很,死开。”
“可是现在不太好了。”陈助理让身,示意医生上前,“先开始吧。”
医生拿出针管,安逸瞳孔一缩:“操,你又要打什么?”
“别激动,只是营养剂。”陈助理语气温和,“帮助您恢复体力而已。”
安逸挣扎着骂出声,却浑身使不上力。液体推入体内,随后便有种奇怪的倦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多了个人。
是个很年轻男人,正对着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低着头看手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他。
安逸没见过尚初衍,但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人就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尚初衍先开口:“醒了。”
没等安逸回应,他把手机手机插进兜里,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安逸手背上的针头,又抬眼看向吊瓶。
“这流速好快喔。”他说,一边伸手调慢了点滴速度。
“感觉怎么样?”
“你觉得呢?”安逸反问,声音还是哑的。
尚初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应该很痛吧,过两天会好些。”
“过两天?”安逸讥诮,“过两天我是不是就该被你们大卸八块了?”
尚初衍没接话,沉默了一会才说:“没想到你老爸这么轻易就把你送过来了。”
“我看出来了,所以呢?你拿我威胁安旁乾啊?”安逸乐得笑出了声,“我但凡对他重要一点,现在就不会在你这个死□□手里。”
“我当然知道。”尚初衍说。
安逸愣了下。
“我知道你在安家是什么情况。”尚初衍看着他,“你阿哥还一直想弄死你,对不对?”
“哇塞,那你抓我来干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的,我他妈得罪你了?”
尚初衍低眼翻起了手机,没有接话。
“安旁乾和安诚鸣欠你的,你找他们去啊。”安逸继续说,声音里压着火,“你不敢动他们,就来搞我泄愤。尚初衍,你真是个男人,不愧是尚家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尚初衍大声笑了出来。
他笑的快喘不过气,像是觉得这话有意思。笑的安逸不明所以,怒火中烧。
“你卖你老哥和老爹倒是卖得快,太讲义气了。”他说。
安逸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更恼火:“我卖你妹啊,你他妈本来就什么都知道,我…”
“是。”尚初衍点头,打断他说话,“但抓你来,跟他们没关系。”
“那是什么?”
尚初衍避开了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按了铃。很快,一个女侍从便推着餐车进来,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
“先吃饭。”尚初衍说。
安逸没动。
尚初衍不催,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两人僵持了好几分钟,安逸还是妥协了,伸手拿起了筷子。再不吃东西,他是真要饿死。
饭菜很简单,白粥,青菜,一点鱼肉。安逸慢慢吃着,尚初衍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安逸很不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刚才吼出来几句话已经耗光他的体力了。
“你需要出来住一段时间。”尚初衍说。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身体恢复。”
“然后呢?”安逸抬头看他。
尚初衍不做回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盒,倒出两颗白色药片,递过来:“吃了。”
“滚。”
“不吃你可好不了。”
安逸盯着那两片药,又看向尚初衍。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他读不出什么情绪。
最后,安逸还是妥协接过药,就着水吞了下去。那药一股怪味儿,滑过喉咙时,他有种想吐的冲动。
尚初衍看着他吃完药,点点头:“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安逸叫住他:“尚初衍。”
尚初衍回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逸问,“缺钱?要动天鞠社?还是就想拿我出气?”
尚初衍看了他几秒,然后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尚初衍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安逸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听见这话就来气。
安逸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身体还是乏得很,后颈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摸向那里,隔着纱布能感觉到皮肤异常敏感,轻轻一碰就痛的要命。
这到底怎么了。
他没力气去思考,药效估计上来了,那股困劲儿又爬了上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灯还亮着,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安逸试着动了动,手脚的确比之前有力气了些,便慢慢坐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针眼渗出一点血珠,他用手指按住,翻身下床,双腿踩在地上时发软着打抖,但勉强能站稳。
他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果不其然锁死了。
这不是他住的那间客房,除了床和医疗器械,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通讯设备,连个能看时间的表都没有。
完全与世隔绝。
安逸回到床上坐下。尚初衍抓他来,肯定有目的。但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威胁安旁乾,也不是冲着天鞠社。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动他,为了给安家一个下马威?
想不了太深,因为这个破药,他感觉头痛的快炸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安逸立刻躺好,闭上眼睛。
那脚步很轻,在床边停下。安逸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掌心温热,安逸身体僵了下,不敢动弹。
那只手停留了几秒便移开了。接着,他听见药盒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别装了。”是尚初衍的声音。
安逸睁开眼。
尚初衍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水杯和药片。他把东西递过来:“吃药。”
他没接:“刚醒就吃?”
“你睡了很久了。”尚初衍说,语气还是淡淡的。
安逸无奈接过药片和水,吞了下去。药在嗓子眼卡了一下,苦味一下反上来,苦得他皱了下眉。
尚初衍看着他咽下去,没再说什么,只坐在那儿。
安逸也没出声。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房间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大概过了十分钟,安逸忍不住先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九点多。”尚初衍说。
“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
又睡了一天半。那么说,从他被抓上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六天了。天鞠社那边肯定已经乱了,安诚鸣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要打电话。”他说。
“不行。”尚初衍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他妈的逼!”安逸猛的弹坐起来,“安诚鸣本来就在那边那盯着,我得——”
“你得什么?”尚初衍俯下身,把他按回床上“回去收拾烂摊子?安逸,你觉得你现在这死样,接的住吗?”
“你老爸把你送过来,就没打算让你回去。天鞠社那边,现在已经被人搅成一锅粥了。你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安逸张开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尚初衍说的是真的。
安旁乾把他扔出来,就是放弃了他这颗棋。天鞠社那几个老油条,一直暗里就对他不服,现在他失踪这么多天,肯定早就被安诚鸣收编了。
没错,他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尚初衍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没再说什么。
“船明天靠岸,你跟我走。”
安逸抬头看他:“去哪儿?”
“我家。”尚初衍说,“你以后住那儿。”
“你有病?我凭什么。”
“凭你现在没得选。”尚初衍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安逸坐在床上,盯着墙壁。
没得选。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他从来都没得选。母亲死的时候没得选,被安诚鸣弄的时候没得选,被扔到天鞠社接手烂摊子的时候也没得选。
他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好,闭上眼睛。
后颈的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憋屈。他想起来那年,躺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那时候他想,只要能活下来,他一定要混出个人样。
现在他活下来了,也混出人样了,那些人又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连原点都不如。
窗外,海风应该还在吹。船在海上航行,明天就要靠岸了。
而他,要跟一个陌生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拼死拼活混出来的那点成绩,可能都要废了。
安逸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喉咙里堵得慌。
他要怎么办?天鞠社那边,因为安旁乾,上面有些元老他碰不得也碰不起。但是在半年前已经换过一次血,大部分都是他的人。安诚鸣就算是拼死,短时间内也不会得手。
他得尽快回去,问题就在怎么回去?尚初衍到底对他做什么了?
吃了药,又很乏。他脑子乱成一团,没法再想,伸手关了床头的灯。
要找机会回去,不能死在尚初衍手上,不能让安旁乾得逞。
先得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