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那个圣僧为我叛出佛门》恰可恰可

1、第 1 章

　　木桌被一掌拍得震颤，粗瓷茶杯桌边滚了一圈，落在地上。
　　“不对，重来。”玄申走向唐方晏，衣袍松松系着，广袖垂落，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他把茶碗重新摆正“眼睛要看着我”故意用只有他两能听见的声音“像当年那样，恨不得要我的命。”
　　话音未落，唐方晏的掌风又扫向桌面。茶杯这次真的飞了起来，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孩童们哇地惊呼起来，唐方晏却只是弯下腰，想去捡那些碎片。
　　指尖刚触到瓷片，一只僧鞋就轻轻踩住了其中一片“别捡，留着我一会儿收拾。”
　　“玄申师父，你们是怎么和好的？”孩童问道。
　　“这个嘛……得从两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乞丐讲起。”玄申目光仍落在唐方晏身上。
　　唐方晏别过脸，目光落在茶馆外的山道上，山道蜿蜒，直通少室山的方向，青石板上的纹路，还是当年的模样。

　　壹
　　唐方晏八岁那年，在破庙供桌下遇见了小石头。
　　那是战火纷飞的年月，他抱着母亲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块炊饼，只有在极饿时才从怀里拿出来舔一舔，咬下一小块慢慢化在嘴里。
　　小石头钻进桌底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饼。
　　唐方晏看看他，再看看怀中有些长毛的大半块饼，心一狠，递了过去。
　　小石头大喜过望，一边使劲用大牙扯开饼，一边囫囵道“你放心，今天你救我一命，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挨饿。”
　　唐方晏没放在心上。
　　后来洛阳城中战火稍息，两人出去寻找食物，小石头比他会说话，会讨一碗残羹，而他，时常一整天都一无所获。小石头总是把讨来的东西分他大半，自己舔舔空碗底。
　　转机出现在一个雪天。
　　雪不大，但冷得刺骨。小石头他的眼睛在雪光里异常明亮“城西有座寺庙，墙边漏了个小洞，我钻进去看到供桌上有吃的。”
　　那晚他们摸黑去了，大殿里供着一尊叫不出名字的佛像，面前摆着已经风干的三盘供品。
　　“谁在那里？”苍老的声音从经幡后传来。
　　小石头被老和尚抓住手腕，烛光下，老和尚的脸像风干的橘皮，眼睛却清亮如古井。小石头没挣扎，只是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师父，我饿。”
　　唐方晏正要上前救人，却看见老和尚往他站的阴影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留下吧。”
　　小石头成了玄申。老和尚赐名时摸着他的头说：“申者，伸也。望你将来能伸张正道。”
　　玄申，玄申，唐方晏念了两遍，撇撇嘴。
　　唐方晏仍然住在破败的菩萨庙里，每天傍晚，玄申会溜出来，在山脚下茶馆等他。
　　茶馆掌柜逃难去了，只剩个空壳子。他们并肩坐着，玄申从僧袍里掏出吃食，有时是馒头、有时是半块糕，还有偷偷攒下的铜板。
　　唐方晏看着玄申不合身的僧袍和鬓边没剃干净的软发，心里莫名发慌。他告诉玄申洛阳城里的人说扬州没有战乱，拖家带口地往那边逃。
　　“我们也去扬州吧。”唐方晏停下啃馒头的动作，眼神殷切。
　　玄申认真数着铜板“好，等我攒够钱我们就走。”
　　唐方晏不知道玄申要攒多少钱才算够。
　　玄申不知道唐方晏在破败的菩萨庙中祈祷了一日又一日。
　　各大门派偶尔来施粥，唐怀信眼见几个根骨不错的孩子面黄肌瘦，心中不忍，挑了几人带回唐家堡。
　　唐方晏直到上了马车才知道这不是吃粥的队伍，车里挤满了年纪相仿的孩童。
　　他壮着胆子问“你们去哪？”
　　唐怀信戴着半张金属面具“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唐方晏知道逃不掉，在心里想“也许玄申并不真想和他走，就此别过算不算是减轻负累。”
　　马车轮转动时，唐方晏扒着车棚往后看。暮色里，山脚下茶馆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贰
　　唐家堡藏在蜀中云雾深处，机关遍野，毒瘴弥漫。
　　唐方晏试着逃跑过三次，始终未成。
　　他慢慢发现，江湖传言里的“唐门杀手”，原是另一副模样。他们接杀人的买卖，但杀的多是贪官污吏、通敌叛徒。他们也做机关器械，帮附近村寨修水车、筑防御。
　　他不逃了，像其他唐门弟子一样改姓唐，教他机关术的师父说他名字取得好：方者，规矩也；晏者，天清也。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浑浊的，关于那个雪夜，关于空茶馆的门槛，关于一个没赴的约。
　　名字和那块炊饼是母亲留给他仅有的两样东西，现在，都不在了。
　　二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出唐家堡入中原执行任务。返程途中，绕路去了少林。
　　他藏身寺外古树上，一身劲装，脸覆面具，和树影融为一体。两个时辰后，看见玄申从大殿出来。
　　玄申披着金线绣的袈裟，身边跟着当年那老僧。他瘦了些，眉宇间有种沉静的气度，和记忆中那个在雪夜里偷供品的孩子判若两人。
　　老僧的声音落在风里，字字清晰：“玄申，你慧根极深，唯心头还有一物，未曾放下。若能断了这执念，便可得道。”
　　玄申的指尖捻着佛珠，垂着眼，没应声。
　　老僧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玄申在原地站了很久，一身僧袍，满身清寂。
　　唐方晏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他不该毁了玄申的清修，不该把他从这方净土里拉出来，拉回那个兵荒马乱的过往。
　　他转身下山，一步一阶，容不得回头。

　　叁
　　山脚下的茶馆居然还在，战争未停，战事稍歇，便有人趁机做点小生意。唐方晏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施主这茶，喝出滋味了么？”声音从身后传来。唐方晏的手顿住，杯沿停在唇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晃动着，模糊不清。
　　玄申在他对面坐下。僧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想来是赶路急。
　　“这些年”玄申先开口，声音平静“你去哪了？”
　　“活着。”唐方晏答。
　　玄申的目光从他侧绑的面具移到身后的千机匣上。那眼神唐方晏很熟悉——是审视。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唐门”玄申吐出这两个字“你入了唐门！”
　　唐方晏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
　　“杀人？”
　　“杀该杀之人。”
　　“唐门也配说该杀不该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只千机匣，铜光冷冽。自遁入空门以来他从未下山游历，听得人们说唐门是是阴诡之地，只当眼前人入了歧途。
　　玄申的声音发紧，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跟我回去，我带你走正途，别再回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唐方晏回头，眼神冷得像冰，“至少唐门收留了我，教我活命的本事。你呢？你在寺庙里吃斋念佛，可曾真正找过我？那时，你可曾真正想跟我走？”
　　唐方晏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看见玄申眼底的失望，沉得像一口要将他吞没的深井。方才任务中的伤口突突地疼，他挺直背，指甲陷进掌心。积攒多年的怒意，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的掌风扫过，重重拍在那张积灰的木桌上，桌板震得发抖，那只搁在桌上的粗瓷茶杯腾空而起，茶水泼洒，而后重重坠地，瓷片四溅，碎了一地。
　　玄申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佛珠在掌心攥得咯吱响，他只当是唐方晏执迷不悟，于是僧袍一展，掌风带着少林的刚劲，落了下来，手攥住他的手腕。
　　唐方晏抬起未受制的手，千机匣的机括还没扣动，玄申的掌风就落在了他的肩背。
　　意识消散前，他只觉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檀香的气息，很熟悉。

　　肆
　　再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药草味。屋顶茅草稀疏，漏下几缕天光。
　　玄申已经换下那身袈裟，只穿着普通的灰色僧衣。
　　“这是哪？”他问。
　　“山下的猎户小屋，废弃很久了。”玄申在床边坐下，他的神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太专注，让人不自在。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手中不停转着菩提子“你不是问我是否真正找过你吗。”
　　“不重要，我不在乎了。”
　　“我找过你。”玄申一字一顿，“我求住持动用寺中人脉打听，他们说你可能被人贩子掳走了，可能死了。我不信，所以我往上爬，爬到能接触到更多消息的位置。我以为……”
　　他自嘲地笑了，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守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只是一个眼馋别人炊饼的小乞丐。
　　唐方晏听完，先是一愣，随后抬起胳膊覆盖住眼睛，喉间漏出低低的笑，笑着笑着，肩背轻颤，牵动伤口隐隐作痛，泪水无声滑入鬓发。
　　他突然觉得荒谬。两个以为被抛弃的人，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各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怨了这么多年，竟怨错了。
　　玄申放下菩提子，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峰间的倔强，那些压抑了多年的情愫，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终究是没忍住，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
　　“你……”唐方晏声音干涩。
　　“别说话。”玄申的声音很低“就这一次。”
　　他知道自己犯了戒律，可他不在乎。他的清心寡欲是演的，他的得道高僧是装的，他的佛珠，他的僧袍，他的佛号，都是为了找到一个人。
　　如今这人躺在他身边，眉眼依旧，只是添了几分冷硬，添了几分疏离，他再也撑不住那层伪装，指尖抚过他的眉峰，他的眼尾，他的唇瓣，肌肤相亲的瞬间，所有的戒律，所有的清规，都成了浮云。
　　我破了他的戒。
　　唐方晏想起在少林寺听到那老和尚与玄申说的话，因为自己，他无法得道。
　　他无法面对玄申，于是选择逃走。

　　伍
　　唐方晏不想再和玄申扯上关系，可是茅草缝隙漏下的月光，那人僧衣上的檀香，总在深夜唐方晏闭目时浮现出来。
　　被无声清理的暗哨，莫名易得的情报，驿站外备好的里飞沙……唐方晏知道没有这样的巧合。
　　飞鸢落地之处，唐方晏适时从玄申身旁走过。“这次你也要说‘碰巧’吗？”
　　习惯被无视的人怔了怔“我查过了，加入唐门并非你本意，唐门弟子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是我误解唐门，也误会你。”
　　唐方晏看着玄申眼里的愧疚，心里并没有丝毫松快。
　　既然他们谁也没有抛下谁，又为何会成为现在这般模样。
　　他目不斜视径直向前，两颗青枣砸在怀里，抬眼时，玄申正从唐家集的果摊旁走过，迎面遇上的万花弟子朝他恭敬行礼，他匆匆回礼便追了上来。
　　“高僧？”唐方晏目不斜视“不问自取，是谓偷。”
　　玄申将枣子抛向空中，仰头接住“哪有什么高僧，这是小乞丐的看家本事。”
　　唐方晏笑了。
　　而后的某一天战事骤起。
　　唐门的机关隼三更天划过成都夜空，狼牙叛军的铁蹄从金水直指扬州。
　　玄申的指尖划过布防图，停在金水至扬州那道红线上——少林棍阵午时可达东翼薄弱处，而唐门与五毒被悬在西线，要想支援必须速战速决。
　　玄申禅杖所及之处，少林的棍僧阵如磐石碾过敌阵。他比预定时间早一刻清理完防线，顾不上休整，带着弟子们直奔西边。途经之处，各派弟子纷纷肃立“玄申大师。”
　　“唐门同道何在？”玄申拽住一名正包扎伤口的五毒弟子。
　　“似是去执行刺杀——靳空明现身东南角楼……”
　　玄申脑中瞬间闪过情报碎片：靳空明素来狡兔三窟，此刻高调现身，分明是诱饵。
　　他转身疾掠，踏过仍在燃烧的攻城车残骸，身形快成一道残影。东南角楼已近在眼前，他看见淬过毒的弩箭钉在墙上，唐门火雷的痕迹混着新鲜的血，一直拖到坍塌的窗边。
　　窗下，唐方晏的面具泛着冷光，正凝神望向远处。
　　来不及呼喊，远处城墙上一道寒光闪过，狼牙军的箭矢从唐方晏的视线死角射出瞄准后心。
　　避无可避。
　　玄申千斤坠落地的闷响与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那月白的僧袍沾了风尘，沾了血渍，踉跄着奔向唐方晏，接住他的重量。
　　“这次，我又来迟了。”泪滴砸在唐方晏染血的面具上。
　　五毒教主曲云赶到时，正听见玄申嘶哑的低语“当年没去成的扬州……如今葬在这里，也算同归。”
　　曲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朋友还有救。有两个方法。第一，找到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以血换血。第二”她顿了顿“找到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气息相通之人，以气渡命。”
　　一同赶来的唐门师兄先一步回答“血脉相连之人，他没有。至于肌肤之亲……”
　　唐方晏用尽力气，在玄申怀中摇了摇头。
　　玄申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来。”
　　一语落，满场皆静。
　　少林的戒律，佛门的清规，高僧的名声，世间的眼光，都在这一刻，被他弃若敝履。
　　唐方晏做了极长的梦，他看见玄申儿时脏兮兮的脸，雪夜里明亮的眼睛，茶馆门槛上数铜板的侧影，少林山门外沉静的背影……。
　　再度醒来时，他听见戒律院的僧人正念着逐出师门的判词，判词未完，门外的玄申感觉到他的气息，匆匆跑进来。
　　僧袍脱了一半被他拿在手上，露出里面的布衣，像当年那个偷贡品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你被逐出少林了。”
　　他哑着声，蹙起眉。
　　“我知道。”
　　“你不再是高僧了。”
　　“我本来就不是。”玄申伸手帮他抚平眉心“我只是一个你身边的小乞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唐方晏想擦，但手被玄申握着，动弹不得。他索性将脸埋入对方肩头，任泪水浸湿衣衫。
　　五指反扣，指节相抵，再也不肯松开。

　　尾声
　　“然后呢然后呢？”小童扯着玄申的袖子。
　　“然后啊”玄申摸着她的头“我们就买下了这个茶馆，把它修好。给过路的旅人歇脚，给没家的孩子一碗热茶。”
　　玄申和孩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始终看着正在灶台边烧水的唐方晏。
　　孩童们被家人唤回吃饭，茶馆里静了下来。灶火噼啪，水汽氤氲。玄申自后轻轻环住唐方晏的腰，下颌抵在他肩头。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听锅里水沸的咕嘟声，听远处隐隐的晚钟，听风吹过门前老槐树的沙沙声。
　　在这片刚刚从战火中喘息的土地上，一个简陋的茶馆中，两个伤痕累累却终于相拥的人，或许就是乱世中最珍贵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