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大爷喜欢你这老古董》宵茗

2、槐树脚下 “你有名字

　　连天的辛劳再加上刚喝的茶，陆淮舒从门口出去的时候感觉头有些晕。
　　刚没走出几步，小路旁正好放了个洗手池，陆淮舒走过去，想往脸上拍拍水，让自己清醒清醒。
　　洗手池浸泡着一些笔刷、研钵和调色盘，还有一些没有清洗完全的颜料贴在池壁上，排水口有一圈碧绿，贴身的一侧粘着些许碎屑和青绿色的粉末。
　　陆淮舒脚步略有踉跄，站到池边，双手撑着池壁，手掌末和衣袖都沾上了青色粉末，但他已经无暇在意。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飞溅起来，他伸手捧水，拍到脸上。
　　手掌根处翠绿色的粉末被水流卷起，却始终不化开，只在水里打着旋四处游走，最终贴到了他的唇上。
　　陆淮舒无意识地抿了一口。

　　更晕了。
　　一向身体康健的陆淮舒感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前的事物不断地旋转、模糊，他略有不支地试图紧抓住洗手池的边缘，不让自己摔倒，但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下滑。
　　倒地前的一秒，陆淮舒满脑子思绪纷飞，想到了诸如自己尚且年轻不想嗝屁在这荒郊野岭、该死的老爷子该不会在茶里给他下毒了吧、这工作太欺负人了真是不干也罢还是健康重要等云云。
　　他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强撑了一会，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淮舒再睁眼的时候，太阳都高高顶在头顶上，快要把人晒干了。
　　“不会吧！”
　　陆淮舒心中一阵无声呐喊，那老爷子是有多恨他，离开时看到他晕倒在地也不来管管，好歹救一救，也是一条人命啊。
　　也没什么路过的人过来帮忙抢救一下他，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陆淮舒在心里默默擦泪。
　　不过还好人没事。
　　至于叶知文，之后有的是时间再和他秋后算账。

　　陆淮舒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或许是躺得太久，四肢麻木得像是新装上的一样，怎么动怎么不适应。
　　他尝试着伸了个懒腰，随即被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吓飞。
　　面前竟然是一双猫爪！
　　毛茸茸的猫爪，软绵绵的爪垫，小巧玲珑，挥舞起来毫无杀伤力可言，只有在用力的时候才从指缝里伸出一点锋利的指甲，稍稍有点像话。
　　“这样还怎么教训叶知文啊？”陆淮舒找到一个水坑，看到水坑里倒映的自己的纯良无害的圆润猫脸，心里有些绝望。
　　“不对不对，”陆淮舒拉回自己跑偏的思路，“重点不应该是，我变成了一只猫？！”
　　“为什么不是狗，不是狐狸……”陆淮舒心里纳闷了，“再怎么说，如果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只动物，看我这飒爽英姿，也得变成一只狼吧。再不济，老虎也行，威风凛凛作威作福的……”
　　思路果然还是跑偏了。

　　不对不对，陆淮舒拿手，此时已经是猫爪，拍了拍脑袋。
　　问题是，现在科学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人可以变成猫了吗？
　　陆淮舒觉得自己应该上网去查查论文，是不是今年诺贝尔奖已经登出了例如“通过DNA螺旋重构以及适应性蛋白质重塑实现跨物种表型转化”，或者“放射性元素激活人类基因组中潜伏猫类基因回路的分子机制”者云云的研究，但自己忙于工作没有看到。
　　不过别提上网了，他现在这个模样，连跳上旁边那个洗手池都是问题。
　　对呀，不能上网，他的工作怎么办？他辛辛苦苦打拼的事业，难道现在要被优化了吗……呜呜呜呜呜……
　　陆淮舒欲哭无泪。
　　不过比起工作，陆淮舒肚子传来的咕咕叫声让他想起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猫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那是实打实的饿得慌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怎么吃饭才是正经事。
　　陆淮舒凭借自己处变不惊的强大心理素质，很快地说服自己接受了变猫的事实，开始设身处地地思考自己的温饱大事。

　　先去四周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吧。
　　陆淮舒慢慢悠悠地在绿植茂盛的研究所外踱步。
　　一小时后，他逛了一大圈，遇到八只飞走的麻雀，二十余个在路上被踩的稀巴烂的果子，以及两只浮水鸭和一只凶悍的鸡。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鸡穷追不舍的步伐里逃脱出来，避免了被鸡嘴啄烂屁股的命运。
　　终于他一无所获，瘫倒在了研究所的大门口。
　　当一只猫原来这么累。
　　陆淮舒想。
　　早知道小区里的猫他就多喂喂了。
　　陆淮舒一筹莫展，绕了一圈回来，肚子感觉更饿了……
　　怎么办，他一世英名不会今天要毁在这个破烂文物研究所里了吧。他可不想被饿死在这里啊。

　　大门里传来依稀的人声和脚步声，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笑着，有些吱呀吱呀的锁门声。
　　干脆进去瞧瞧。陆淮舒想。

　　他慢条斯理地踱着猫步，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又晃晃悠悠地把整个身子挤进门缝。
　　“小叶呀，早点去吃饭吧，别饿坏了。”
　　一个大嗓门的女声吆喝着，紧接着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开水壶摇晃着撞过来，差点要了陆淮舒半条猫命。
　　陆淮舒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往角落里躲去。
　　“好，琴姐，您先去吧，我把最后这点收收尾就回去吃饭。”一个温和又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熟悉感。
　　急匆匆的脚步声远了。

　　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听得清风吹过树梢叶子抖动的声响，也能听清刚刚那些陆淮舒抓不住的麻雀在枝桠跃动的叫声，还能听见中间那间唯一亮着的修复室里一些细嗦的沾水和刮刻的声音。
　　很奇怪，陆淮舒忽然切身地感受到时间伸着触角慢慢爬过，他全然地，在一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活在这当下。

　　过了有一会，修复室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灯暗下来，脚步声响起，吱呀一声，门关了，上好了锁。
　　陆淮舒回过神来，他感觉自己肚皮都贴到肋骨上了。
　　犹豫了一下，他从荫凉处慢慢踱步出来，走到门边。他还在思考着要不要发出声音引起那人的注意，那人却已经发现了他。
　　修长的身影蹲下，影子完全地盖住了他，正午的阳光带来的炎热被减去不少。陆淮舒抬起头，看见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怎么是他？简直是阴魂不散！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头顶一软。
　　“你从哪里来的呀？之前都没看见过你。”叶行云用瘦削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他头顶上的橘毛。
　　陆淮舒猫躯一震，奇异的感觉贯穿全身，一下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这是整哪出？让他变成猫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这里对他动手动脚的。这也太屈辱了吧！
　　陆淮舒想用猫爪狠狠地在叶行云白皙的手臂上划上一道，但想想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是忍住了。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先活下来比较重要。
　　陆淮舒眼一闭心一横，决定做一个大胆的决定。

　　“喵呜～”他佯装虚弱地往地上一躺，用头蹭了蹭叶行云的裤脚，又收起爪子用肉垫拍了拍叶行云的手臂，他瞪着汪汪大眼望着叶行云，好像受尽了委屈。
　　这么一套下来简直如鱼得水，陆淮舒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演技派的天赋，心里不禁得意起来。
　　“你饿了吗？”
　　叶行云很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肚子，关切地问道。
　　“喵呜…”
　　陆淮舒恨不得点头如捣蒜，但他还是贡献了影帝级的表演。
　　它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叶行云的手掌，又站起来绕着圈来回地蹭他的裤腿。

　　苍天有眼，他为了生存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能不能给他一口饭吃。
　　陆淮舒仰头望天，不想让眼泪落下，但眼泪最终还是从嘴角流了出来……

　　“你的腿怎么啦？”
　　正当陆淮舒感慨于自己的境遇时，叶行云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它腿上一条细长的血痕。
　　是陆淮舒之前被自行车撞到时划伤的那条口子，本来已经愈合了，因为他之前跑动得太过激烈这时又裂开了，渗出丝丝血痕。
　　“猫猫乖，等等我，别动。”
　　叶行云拍拍它的头，转身，又打开了封锁好的室门，片刻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医疗箱，掏出一些棉签、生理盐水和碘伏。
　　陆淮舒望着他，乖乖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叶行云用一根棉签蘸取了一些生理盐水，小心地清洗掉它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渍，又蘸取了一些碘伏，轻轻地涂在伤口上。
　　意外的，叶行云的动作非常轻柔，棉签小心翼翼地点涂在破了口的位置，虽然碘伏有些刺激伤口，但陆淮舒几乎感觉不到痛。
　　“乖，忍一忍就不痛啦，不要舔哦。”
　　叶行云的神色认真又温柔，像对待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和他之前撞到陆淮舒之后那种礼貌但疏离的感觉很不一样。

　　罪魁祸首还装上蒜了…陆淮舒腹诽道。

　　“好啦，之后小心一点，别乱跑啦。”
　　叶行云好脾气地叮嘱道。
　　陆淮舒听了这话，默默吐槽：才不是我乱跑呢，你应该先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好好骑车。

　　“你没有人照顾吗？”
　　叶行云四处望望。
　　这个时间修复室人已经走光了，院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麻雀还在枝头跳动。
　　叶行云知道门卫处离修复室很远，平时他经常路过和门卫处的大爷们打招呼，但从没见过他们去饲养野猫野兔的。
　　现在面前这只猫橘色短毛上沾了不少泥土，看起来瘦瘦的，又没精打采的样子，两只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腿上受了伤，没有吃的，也没有人照顾，看上去十分可怜。
　　如果他不管它，这只猫还能在这荒郊野岭的活多久呢？

　　“你有名字吗？”
　　叶行云蹲下来，陆淮舒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喵呜…”
　　好问题，陆淮舒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这叶行云，感觉脑袋缺根弦，怎么会问猫这个问题啊，他又不能讲人话。
　　看来这货也没想象中那么聪明嘛，还什么天之骄子，叶家一脉单传，看这样子，跟那老东西一样，都没前途咯。
　　陆淮舒在心里轻蔑地翘起嘴角。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表现得仿佛因为无家可归、没有名字而感到悲痛。

　　听到这只小橘猫的喵呜声，叶行云心中心疼。他想了想，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目光终于停下来，指了指一旁的槐树。
　　“这棵树是我母亲当年种下的。”
　　叶行云看着一旁枝繁叶茂的槐树，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在缅怀一段美好安宁的旧时光。
　　“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
　　“既然我和你是在这棵槐树下遇见的，那我就叫你阿槐吧。”
　　叶行云转过头来对着陆淮舒，粲然一笑。

　　阿槐，阿淮。陆淮舒心里猛地一震。

　　……

　　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
　　这是他的报复吗？

　　陆淮舒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