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照旧时雪》温昕吟

2、去往新家 「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周太太语气和蔼，

　　「缺什么就跟我说。老周说你成绩好，转学手续已经在办了，去市一中，和潇潇一个学校，她读高二，正好可以照应你。」

　　潇潇是周先生的女儿，比夏晚星小一岁，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耳机听音乐。

　　见到夏晚星，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敷衍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回了手机屏幕。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和审视。

　　夏晚星垂下眼，低声道谢。

　　她知道，自己是个闯入者，一个需要被「照应」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符号。

　　新生活以一种刻板而高效的节奏展开。

　　转学手续很快办妥，市一中是青城最好的高中，学风严谨，竞争激烈。

　　夏晚星被插入高二的一个重点班。

　　她的入学测试成绩优秀，但沉默寡言的性格和明显朴素的衣着，让她在衣着光鲜、谈吐自信的同学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起初是好奇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很快，好奇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排斥。

　　课间休息时，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预习或做题，周围的喧闹像潮水般将她隔离在孤岛上。

　　有人向她借笔记，她给，对方却很少说谢谢；

　　小组活动时，她往往是被剩下的那个，最后只能由老师指派。

　　她埋头学习，近乎拼命。

　　只有沉浸在公式和单词里时，才能暂时忘记那种无所适从的孤独，才能压住心底时不时泛起的、对那个破旧阁楼和阁楼里沉默少年的强烈思念。

　　她必须考好，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这是她离开时，江砚用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对她说「别回头」所换来的机会。

　　偶尔，夜深人静，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上，她会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江砚。

　　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吃饭？身上的伤好了吗？那张纸条……他看了吗？看了之后，会怎么想？会生气，会难过，还是会……也有一点点，相信？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口，不剧烈，却持久地疼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晚星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甚至渐渐有了「学霸」的名声。

　　老师们欣赏她的刻苦和天分，周先生对此不置可否，周太太则会在饭桌上温和地夸奖几句。

　　只有周潇潇，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你不过是个靠我家资助才能在这里」的优越感。

　　夏晚星全都默默承受下来。

　　她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努力适应着不同的光照、湿度和养分，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与此同时，在夏晚星离开大约一周后，福利院那间依旧漏雨的阁楼里。

　　江砚盘腿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窗外是沉沉的暮色。

　　福利院里关于周先生额外资助他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

　　带来了各种复杂的眼神：惊讶、不解、嫉妒，甚至还有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哑巴葫芦走了狗屎运」。

　　他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刘主任来找过他，说了些和周先生差不多的话：珍惜机会，断绝过往，准备迎接新生活。

　　江砚只是听着，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刘主任一张一合的嘴，没有任何表示。

　　刘主任似乎也觉得没趣，交代完该办的手续和离开的时间，便摇着头走了。

　　阁楼里重归寂静。

　　江砚慢慢地，从贴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体温熨得微暖的纸条。

　　他展开，又一次，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两个字——「等我」。

　　笔迹清秀，却带着落笔时的仓促和用力，最后一笔甚至微微划破了纸张。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火的刀，在他冰冷的心上反复切割，又像暗夜里唯一的光，灼烫而微弱。

　　「等我。」

　　她让他等。

　　可她走了，去了他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而他，竟也被那突如其来的「运气」砸中，即将去往另一个方向。
　　这算什么？讽刺吗？还是命运一次漫不经心的拨弄？

　　江砚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久久不动。

　　暮色彻底吞没阁楼，将他融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激烈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底却凝结着冰冷坚硬的决心。

　　他极其小心地，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原处，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写满演算的旧本子，还有夏晚星留给他的、一些她认为重要的笔记和习题集。

　　离开福利院那天，天色同样阴郁。

　　没有车来接他，刘主任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点路费，让他自己去城西的某个地方报到，那里有一位陈教授，是周先生安排的，负责他接下来的生活和学习。

　　江砚背着那个更显空荡的破旧书包，最后一次走出福利院斑驳的铁门。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建筑，那些年的饥饿、寒冷、欺凌，还有……唯一的光亮和温暖，都被他决绝地关在了门内。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城西一个安静的老旧小区，敲开了一楼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是陈教授。

　　陈教授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过于沉默的表情和洗得发白的衣物上停留片刻，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屋子不大，堆满了书籍，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陈教授指了指一间小小的客房：「以后你住这里。我负责监督你的学习，生活上你自己打理。周先生资助你，是看中你的潜力，希望你心无旁骛。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忘记福利院的一切，包括那里的人。你的过去，从这里清零。」

　　江砚垂着眼，点了点头。

　　「你的基础我知道一些，」陈教授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很差。但从今天起，你只有一条路：拼命学。我会给你制定计划，找最好的老师给你补课。你没有时间感伤，没有资格懈怠。明白吗？」

　　「明白。」江砚开口，声音低哑干涩，这是他离开福利院后说的第一句话。
　　新的「牢笼」同样寂静，却弥漫着另一种压力——知识的重压，和必须脱胎换骨的迫切。

　　陈教授是严师，要求近乎苛刻。

　　他给江砚制定的学习计划精确到分钟，从清晨五点到深夜，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全部被填满。

　　教材是最新的，辅导老师是各科的顶尖名师，他们不会因为江砚的沉默寡言而放松要求，只会因为他解不出题、背不出课文而施加更大的压力。

　　江砚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沉默地、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底子薄，学得极其吃力，常常为了弄懂一个概念、解出一道难题熬到深夜，眼里布满血丝。
　　陈教授书房里的灯，也常常亮到很晚。

　　他不再提起福利院，不再提起夏晚星，甚至不再允许自己去想。

　　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被他锁在了一个铁皮盒子的最底层，连同那些写满两人笔迹的旧本子一起。

　　只有偶尔，在累到极致、意识模糊的瞬间，或者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的刹那。

　　那个明媚的、眼神亮得灼人的少女身影，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着阁楼昏黄的灯光和雨水的气息，带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痛楚。
　　然后，他会更用力地掐自己的虎口。

　　用更艰深的题目塞满大脑，将那点不该有的软弱和留恋，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必须走出去。

　　用尽全力，爬出去。

　　不管是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等」，还是为了彻底斩断那令人软弱不堪的过去。

　　两个少年，在命运突如其来的分流中，背对着彼此，走向了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孤独的奋斗之路。
　　一个在光鲜与隔阂中埋头前行，一个在严苛与寂静中拼命追赶。

　　中间的鸿沟，随着时间流逝，看似无声无息，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轨迹，只能在心底最深处，埋藏着同一个潮湿的、带着霉味和微弱星光的约定。

　　在各自的世界里，倔强地、沉默地，向着或许永远无法交汇的前方，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