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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在棺材里的人 周桐瞬间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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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无人的角落。
江修旻的话不是故意,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把堵在周桐心间的那块庞大又尖锐的固体拆分成块,没有磨去棱角,于是一块块固体像咽不下的鱼刺,把她的心脏划伤,让周桐感知到了一点真正的痛,痛的眼泪失禁。
周桐没有哭太久,她觉得爸爸没了如今自己是妈妈唯一的支柱,因此不能太沉浸沮丧之中。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噔噔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之后正对楼梯有两个入户门,大的那户是江振北和赵云花住着,一室一厅一卫。小的那间顶多算是卧室,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没有厨房,连水管路都不通。周桐进来的时候看见里面乱糟糟的,地上还有白色的碎纸花,一看就知道是两口子匆忙整理出来的,原先当成仓库用着。
不过还好,这里有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和一张床头柜,情况不算太糟糕。
所有行李都搬上二楼以后,善良的司机便驱车走了,留周桐和陈丽两人收拾屋子。
周桐扫过地上的纸花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套老破小,地上的纸花是给爸爸祭奠用的,现在她和妈妈正收拾残局。
陈丽不知道从哪接了盆水,拧了块毛巾擦拭床头柜,边擦边说:“小桐,一会儿扫完地之后咱把床单铺了,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周桐回眸,艰涩地发问:“妈,咱不回那个地方了吗?”
周桐从始至终都坚信不会在这里久住,只是暂居,或许过段时间就又回到了那套老破小里。
但此刻她感觉自己和母亲像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小船,那个作为她们唯一温馨港湾的家,好像要名存实亡。
陈丽语气轻快地回:“回哪儿去啊?那房子卖了,抵押你爸欠别人的命,没让咱娘俩背债就不错了,哪还有家啊?”
陈丽以往就是个不喜欢把悲伤化浓的人,遇到什么烂事都是轻飘坦然,仿佛永远打不倒一样。
周桐这会儿不太喜欢母亲用这种口吻把这件事说出来,好似不在乎。可她心里别扭,又不能让妈妈真的悲伤的哭过去,毕竟妈妈已经哭过好几回了。
沉重的对话就这样翻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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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简单吃了点饭,周桐和母亲陈丽顺便在水果店买了些苹果橘子香蕉之类拿给了江父江母。
江母赵云花和江父江振东是陈丽的高中同学,若不是周建忠死了,她也不知道昔日的老同学在云城的步行街开了家殡葬店。
两人都是善良的人,得知陈丽母女的处境以后,帮陈丽搬到了她家楼上。
陈丽打听过,知道赵云花和江振东给自己报的房租价格整整比市场价低了一半,饶是殡葬店的二楼,也不敢这样折扣,于是心知自己欠了两人巨大的恩情,过意不去便买些水果送过去。
“你呀小丽,实在太客气了些,还买什么水果,我们也没帮什么大忙。”
陈丽兀自将水果塞到赵云花手里,笑道:“就一些水果,哪是什么客气,你家小江乖巧懂事,今天我来的时候呀看他还帮你们做纸活,多懂事一孩子,给他买点吃的补补多长长个子。”
大人半推半就间,这情谊就送到了。
陈丽母女被请到了沙发上坐着,周桐木然坐在一旁陪笑,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摩挲着不知什么时候被洗了的卫生纸。
寒暄聊天的间隙,赵云花的视线落在周桐身上,见她留着齐肩短发,上身深蓝针织薄外套,里面是浅色宽松t恤,下身是浅灰色休闲裤,脚踩一双运动鞋,看着就是乖巧懂事的好学生。
赵云花不免想到江修旻那个半吊子,拉起周桐的手问道:“这就是周桐吧?哎呀看着就叫人喜爱,不像我家那个上蹿下跳的小伙子。”
周桐听到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抬起头看了赵云花一眼,害羞地嗯了一声。
赵云花越看是越喜欢,甚至脑补起如果她有个女儿,就这样乖巧地坐着,叫她当牛做马起早贪黑这辈子也值了。
“小桐是不是该上高中了?你分到哪个学校了?”
周桐看了陈丽一眼,见陈丽眨眨眼,好像在告诉她大方点,她鼓起勇气,抬眸含笑道:“阿姨,是该上高中了,分到了三中。”
云城是个小县城,总共有四所学校,为了保证教学公平,于是所有的学生都会自由分配高中,所以不管好学生还是坏学生,都有机会分到任何一所学校。
赵云花更惊喜了,拍着周桐的手若有所思道:“那倒巧,和修旻一个学校呢,他开学升高二了。”
周桐不免想起下午坐在纸扎间凌乱的人,再加上她妈半吊子,上蹿下跳的形容,她想起初中班级里永远在班级末尾的位置坐着,上课打瞌睡,下课就一群人滚在一起的男生,感觉江修旻应该和那群人差不多。
总之和她永远不会有交集。
陈丽母女在沙发上小坐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出租屋。
这里没有水,上不了厕所,于是陈丽提前从附近的公共厕所里提了两桶水用来洗漱,还从附近生活用品店买了个桶当夜壶。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周桐过惯了之前的小康生活,一下子连晚上上厕所都要用尿壶,屈辱、难过、恐慌将她完全侵没。
夜晚,陈丽早已经在一天的疲惫中沉沉睡去,周桐凝望缠着蜘蛛丝的天花板,听着窗外还在彻夜响着的音乐声甩卖声,彻底失眠。
她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要逼着自己适应,不喜与陌生人聊天要逼着自己聊,甚至她开始焦虑起下个月的生活还能不能维持现状,她们母女能不能交的起房租,家里还有没有钱供她上学。
这些原先不该她想的问题,在周健忠死了之后,像洪水一般朝她涌来。
她有些愤怒,愤怒爸爸把她们母女丢下撒手人寰,但随即又被这念头带来的愧疚和罪恶感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周桐伴着这些事情沉沉睡去。
周桐和陈丽挤在一张小床上,连翻身都有些困难,这一夜周桐好几次都险些坠床,幸好床板很低,手抻开就能触到冰凉的地面,不至于很危险。
早起时陈丽已经用电热水壶温了开水,周桐缓缓醒来的时候,陈丽已经洗漱完裹了件薄外套打算到公共厕所倒尿桶。
周桐套了件海军蓝短袖,穿上运动裤起身提着暖水壶往洗脸盆里倒水。
洗完脸之后,她对着屋内唯一的镜子梳头发,看着自己浮肿的脸,心想开学第一天要面对完全陌生面孔的同学,便有些忐忑。
陈丽倒完尿桶回来,见周桐已经收拾好书包打算出门,赶忙撂下桶洗了把手,然后拿起一包豆奶粉用热水冲泡开,拧上瓶盖摇了几下,一气呵成。
陈丽便边裤腰掏东西,边把水杯递给周桐:“喏,豆奶拿着路上喝。”
周桐接了过去,随即看见陈丽手中攥了一把钱,拿出一张一百块递给了她,“给,八十块充饭卡,剩下的路上买点油条,晚饭你也在外面吃吧,我找了个活干到晚上,不用等我。”
周桐吸了吸鼻子,唔了一下接住了钱。
陈丽平日里喜玩闹,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工作,生下周桐后便做了全职主妇,每天给周桐做做营养餐,洗洗衣服。
这会儿没有营养早餐,晚饭也不一起吃,但母女默契,都沉默地接受。
周桐手里握着盛满温热豆奶的水杯,噔噔下了楼。
晨光熹微,卷帘门又紧闭着,显然这会儿江父江母还未起床营业。
周桐只好蹭着一点从门下挤进来的光摸黑,凭着记忆中的路线磕磕绊绊地走。
她记得中间横着一口大棺材,还记得两边是摆满了元宝纸钱寿衣纸扎的货架,她想着万一把货架上的东西碰倒就麻烦了,于是挨着棺材的外轮廓朝门口走,时不时踢到棺材木发出闷闷的声响。
说怕又不怕,周桐知道踢棺材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但是还是有些紧张,起了鸡皮疙瘩。
一道声音从刚刚经过的棺材头响起:“啧。”
周桐瞬间警惕地扭头看了看声源,在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和真的有鬼之间徘徊不定时,空气凝滞了几秒,直到再没声音,她半信半疑地继续往卷帘门的方向走。
这会儿更加小心翼翼了,脚步放的更小,紧挨着棺材踢踢踏踏。
“不是谁啊,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下周桐彻底听清了,是棺材里发出的闷闷声,她身形顿住,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胡乱有动作。
她蜷缩的手指死死攥紧衣服边缘,闭紧了双眼,像只受惊的鸵鸟,仿佛看不见摸不着就没有坏事发生。
棺材盖被重重推开,发出刺耳的吧嗒声,结合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片,周桐这会儿真的相信这世界有鬼了。
听到躺在棺材里的怪物缓缓起身,周桐满脑子想的是现在喊救命——,妈妈在二楼的话来不来得及救下她?还是下一秒怪物就会扑在她的脖颈处贪婪吸血?
但怪物沉稳的吐了口浊气,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语气不快道:“你起这么早上学?赶着去投胎啊。”
周桐转身,踉跄了几步站稳,低头辨清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咽了下口水,紧张道:“你……是活人吗?”
那人直愣愣地从棺材里起身,踩上拖鞋去墙角开了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驱散了周桐心底的害怕。
她这才看清刚才躺在棺材里的人,一件松垮白色背心挂在身上,穿着居家短裤,正是江修旻。
江修旻双手叉腰站定身子,“废话,死人还用睡觉啊?”
周桐没吱声,对江修旻一口一个死人的话感到不适。
楼上江母隔着一层楼梯大声朝上吼:“兔崽子,起床了!”接着没了声音。
江修旻回应他已经起来了,在楼下洗漱。
江修旻见周桐傻愣的站在原地,怕好学生被自己吓坏了,于是无奈笑道:“你别这样看我,老子可不是变态。”
他单纯是觉得住在三楼麻烦,一楼的棺材反正没人用,他夜夜晚归担心让爸妈听见动静,睡在棺材里正好,早上随便一收拾就上学去了,也不用担心迟到。
但现在有陌生人住在家里,他吓到别人也不太好,于是摸着脑袋扯出了一抹假笑。
周桐听话地移开视线,后退了半步,极不自然地回:“对不起,我先走了。”然后用力提开卷帘门,一溜烟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