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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镜十年 十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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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苏州城西,新翻修的“水镜台”戏楼。
今日是开箱首演,演的又是全本《牡丹亭》。票早半个月就售罄了,楼里楼外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票友,也有好奇的年轻人。班主是位姓陈的中年人,原是“云霓班”的琴师,戏楼重建,他出了大力,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挂着掩不住的笑。
“陈班主,恭喜恭喜!”有相熟的客人拱手,“这‘水镜台’荒了怕不有一百年了吧?您可真是大手笔,愣是让它起死回生了。”
陈班主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柳先生的主意,也是柳先生出的资。我啊,就是跑跑腿。”
客人好奇:“柳先生?可是那位……柳清尘先生?”
“正是。”陈班主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柳先生说,这地方不该就这么荒着。戏台嘛,就得唱戏。唱《牡丹亭》,尤其得在这儿唱。”
说话间,锣鼓点子响了,戏要开台。众人纷纷落座,目光投向那座簇新却依着古法建造的戏台。台柱朱红,匾额鎏金,“水镜台”三个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
二楼临窗的雅座,柳清尘独坐一隅。他已过而立,气质沉静了许多,昔日眉眼间的跳脱被一种经事的温润取代,只一双眼,在偶尔凝神时,依旧显得比常人深邃几分。他端起青瓷茶盏,目光落在台上,又仿佛透过了戏台,看向更远的地方。
戏一折折唱下去。《惊梦》、《寻梦》、《写真》、《离魂》……台上“杜丽娘”的扮演者是陈班主重金从金陵请来的新角,嗓音清亮,身段也好,将少女怀春的旖旎与为情而亡的决绝演得颇为动人。台下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
柳清尘安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物——那是一小块温润的玉石残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正是当年杜秋娘玉佩的一部分。其余物件,如玉簪,已在十年前那场“碧落隙”前的终局中,与他自身的“念”一同化为桥梁,沟通虚实,最终归于平静。他只留下了这小小一角,作个念想。
当台上唱到《冥判》,胡判官问杜丽娘:“那梦儿里相逢,可是真个?”时,柳清尘微微阖眼。
真的?假的?
这十年,他常想这个问题。白璃的存在,那些跨越维度的纠葛,那场惊天动地的“情念”重构,是真实发生,还是一场过于逼真、延续了数百年的集体幻梦?
证据并非没有。韩氏一族在十年前那夜后迅速败落,韩天阙离奇疯癫,口中只喃喃“门关了”、“光了”;锦溪镇“残荷庐”的池塘,在他离开后不久便莫名干涸,池底除了淤泥,空无一物;眠柳巷杜秋娘旧居的池塘,则在一个暴雨夜后,水质莫名变得清澈,再无异状。苏州城里,关于《牡丹亭》招魂、狐仙作祟的种种怪谈,也渐渐沉寂下去,成了老人口中模糊的传说。
世界似乎恢复了“正常”。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灵觉”并未消失,反而在那一夜后变得圆融自如,能清晰感知周遭万物的“气息”流动,也能在极静时,隐约触碰到世界表层之下,那浩瀚、寂静、如同星海背景音般的“基底”。那是“幻光族”所在的维度残留的“回响”,还是宇宙本身的呼吸?他说不清。
他用这份能力,做了些小事。帮城东被老宅“杂音”困扰的香料铺主人调理了一下家宅气场;替一位因执念亲人而久病不愈的妇人,做了些安抚疏导;偶尔,也会应陈班主之请,来看看新排的戏,他的意见往往能直指核心,让戏的气韵更加流畅。陈班主只当他是天赋异禀,眼光独到,却不知他能“看”到那些附着于词曲、身段之上的,细微的“念”的流动。
他成了一个有些神秘、但颇受尊敬的“柳先生”。不再执着于科考仕途,只闲时读书、访友、听戏,经营些不大费心的产业,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只是无人时,他常会独自来到修复后的水镜台,或在梅坞的水月轩旧址静坐半晌。那里,曾经激烈纠缠的“因果”已然平息,只余下异常洁净平和的“灵氛”,让他感到宁静。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台上,杜丽娘唱到这一句,声腔凄婉。
柳清尘睁开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浓,戏楼临河,窗外便是潺潺流水,水面倒映着戏楼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月,流光碎金,恍若另一座戏台。他忽然想起白璃说过的话:“水月镜花,终是虚影,然观者心中所感,却是真实不虚。”
或许,真与假的界限,本就模糊。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存在过的灵魂,他们的痛苦、执着、爱与牺牲,无论起因如何荒诞(一个高等文明的观测错误),其过程中迸发出的情感力量,却是真实的。而这份真实,已改变了故事的走向,也改变了他。
戏至尾声,《圆驾》一折,杜丽娘还魂,与柳梦梅终成眷属。大团圆,奏喜乐,满场欢腾。掌声雷动中,柳清尘悄然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走出了喧闹的戏楼。
夜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远处戏楼的喧嚣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水声,草丛虫鸣,以及更远处,市井隐约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声响。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的石桥边,一株老柳树下,似乎立着一个身影。白衣,背影清瘦,在月光与河灯的光晕中,有些看不真切。
柳清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凝神望去,那身影却又模糊了,仿佛只是柳枝摇曳投下的光影,又像是水汽氤氲成的错觉。他快步走近,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石阶上,放着一枚洁白的东西。
他俯身拾起。是一枚牡丹花瓣。并非他曾经熟悉的、带着冷香的白璃留下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刚刚从枝头坠下的新鲜白牡丹花瓣,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湿痕,幽香淡淡。
他抬起头,四下望去。长街寂寂,灯火阑珊,唯有河水无声流淌,映着一天星月。
是错觉吗?还是……
他低头看着掌心柔软湿润的花瓣,良久,微微一笑,将它轻轻收入怀中,与那枚玉佩残片放在一起。
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去。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身后,重修的水镜台灯火通明,戏已散场,而生活,还在继续。河面上,碎月流光,随风聚散,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温柔而沉默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