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湖泊的彼方》原默藏

1、第 1 章

　　金黄色的阳光铺洒在叶子油润翠绿的身上，一片灿烂的温暖将她从睡梦中唤醒，远处的湖泊涌动着湿润的晨风吹拂着树枝左右摇曳，簌簌作响。
　　现在的季节还是春末夏初，大地上已经绿草如茵，蔚蓝色的湖泊流动着万丈波澜，广阔无垠的天空一碧如洗。
　　叶子也说不清自己在这棵巨大的树上生活了多久，她长在一棵蜿蜒的树枝上，可以远望整个广阔的天与地，但是叶子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在这些千千万万枝树干上的千千万万片叶子中，她只是其中小小的一枚。况且她的小小的灵魂找不到一个什么样的尺度去丈量这个巨大的世界。对于她而言，白天的时候，太阳慢悠悠地在天空游弋之后留下的大片大片的斑驳光影，夜色降临时候，广阔无际的星海中浮泛闪烁的荧荧冷光更值得让她的目光停留。
　　时光在朝露与晚霞之间反复游移，不紧不慢，叶子安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早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
　　在一个晦暗的傍晚，一场细雨匆匆来临，密密麻麻的雨线像一双轻柔的手掌拂去了叶子身上多日积攒的尘埃，让她觉得畅快无比。翌日，又是一个安详无比的早晨，在朝阳绚丽的光辉映照之下，天空中架起了一道绚丽缤纷的彩虹桥。她的目光被那道弯弯曲曲的弧线完全吸引住了，并且让她深深地陶醉了。
　　呵，真是壮丽呀，美丽的像是一个梦境一样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说话的是一颗小小的花骨朵，大概是在夜里借着弥漫的雨汽生长出来的。叶子并没有多少惊讶，但是却对他的比喻十分的感兴趣。
　　你的想象很有意思叶子小声地说道。
　　彩虹的美丽比我的想象更有意思花骨朵还着迷着彩虹的景色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真是没有礼貌叶子小声地嘟囔着，然而花苞是并不能听到的。
　　以后的日子里，叶子依旧在阳光中苏醒在星光中沉睡，唯一的不同只是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萌发中的蓓蕾。
　　无数的日子依旧在沉默中度过，突然有一天，蓓蕾突然对叶子说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枝上叶子回答道。
　　那么，树枝是什么地方？
　　树枝长在一棵巨大的树上。
　　那么，大树又长在什么地方？
　　大概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上。
　　平原之外又是什么呢？
　　叶子想了想疑惑了，最后她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有一天，我一定会搞清楚然后说给你听的蓓蕾目光坚定地对叶子说道。
　　是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搞清楚的，那个时候我也会好好地听你讲的叶子温柔地望着蓓蕾说。
　　后来连续下了几场透雨，不知不觉间，蓓蕾已经绽放成一片花朵。虽然透露着几分稚嫩，却更似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叶子在霖雨的滋润下也成长了许多，更加的苍翠，更加的柔长。时光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每次她察觉到这些心里总要泛起一些说不出的感叹。
　　有一天的天气特别的奇怪，整个天空都是碧蓝碧蓝的，像是广阔的大海跑到了天上，最让人惊叹的还是太阳，从早上开始的一抹暖黄绽放成一片灿烂的金色，整个清澈的天空似乎也因此变得晶莹剔透。
　　咯咯咯叶子听到花儿在开心地笑。
　　你笑哪个？叶子觉得花儿笑起来样子实在好看，所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看，太阳肯定是个无聊的登山人。
　　为什么。
　　你看，每天早上，他早早的起来，从海的东面开始出发，慢悠悠慢悠悠的花了一上午，从山脚爬到山顶，在山顶休息一会，又用一下午的时间下山回到山脚。
　　咯咯咯，真有意思。
　　它还会游泳，而且游的还挺快，一会儿狗刨，一会儿蝶泳。
　　可是它为什么还要游泳呢？
　　晚上的时候，月亮就会出来了，太阳肯定很喜欢月亮，所以想要去见她，但是下山的路肯定不好爬，他就急急忙忙的游过大海去山脚的地方，可是他不知道月亮也在爬山。
　　所以月亮和太阳永远不会碰到一起。
　　是啊，他们永远不会见面，每天都这样你追我赶着。
　　可是为什么他们其中一个不能停下来等一等呢。
　　也许，他们都觉得自己要跑的再快一点，因为前面一定有人在焦急的等着自己。
　　可是我觉得并不怎么好笑呢，倒是觉得有些悲伤呢。
　　我也觉得没有那么好笑了。
　　又是一阵沉默，夜晚来临了，漫天的星光铺撒开来，简直与地上的大海分不开来了。
　　花儿每天都在成长着，样子也在变化着，随着模样一起改变着的还有他的心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日里天地间那片一望无际的明亮与湛蓝再也无法撩动他的心魄，不知不觉间，那片火焰般跳动的红已经延烧到了他的心底，只是她隐约知道炽热的火焰中包裹着的是一个她并不能读懂的梦。
　　某一天，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一只漂亮的蜂鸟飞了过来，它鲜艳的羽毛立刻引起了花儿的注意。
　　你从哪里来的。
　　从湖泊的对岸。
　　湖泊的对岸？
　　是的是的，湖泊的对岸。
　　不晓得那是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么，这里有的东西，那里都有，这里没有的东西呢，那里也有，蜂鸟用骄傲的嗡嗡声回答道。
　　真是个美妙的地方，漂亮的鸟儿，请把我带到那个地方吧。
　　可是你还没有成熟呢，离开了这里，你会马上死掉的。
　　叶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开始讨厌这只嗡嗡嗡的鸟儿了。
　　那该怎么办呢。
　　让我先给你传粉吧，这样你才能慢慢变得成熟，不过会很疼的,蜂鸟说。
　　那么就请你为我传粉吧,花儿坚定地说道。
　　蜂鸟挥动着翅膀让自己离花儿尽可能的进，他上下翻飞了几次测量了位置，然后把自己尖尖的吻刺进花盘里。
　　住手，你会弄疼他的,叶子看到立刻惊叫起来。
　　没关系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变得成熟,花儿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花期很快的过去了，一片一片火红的花瓣落去后一枚球形的果实露出了雏形。果实顶上残留的花萼，提醒叶子这就是曾经的花朵。
　　还疼吗,叶子轻声的问道，她还在惦记着果实还是花朵的时候那些花朵从花盘上脱落的痛苦。
　　不疼了，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的我都是崭新的了，我终于又成熟了一些,果实兴奋地说道。
　　听到了他的回答，叶子终于有些安心了。
　　漫长的夏季让人昏昏欲睡，猛烈的太阳辐射出的热量好像无数只手贪婪的伸向四周，攫取着水分。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湖泊的水岸线已经退却了许多，噩梦一样的旱期来临了。
　　大树的根系十分的健壮，还可以从深深地土层中汲取水分，但是粗壮颀长的树干像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微薄的养分沿着数不清的枝桠一路分散，千千万万片叶子，千千万万枚果实加入这场残酷的争夺中。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巨大的伞状的叶冠好像一座金字塔，最顶端的象征并不是权力，正好相反那代表着活下来的机会，当果实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存而挣扎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这棵大树中的位置。但是每天果实还是可以获得养分，后来他知道这些宝贵的供给来自于叶子，她甚至从早晨的露水中艰难的收集水分然后输送给果实，太阳的火焰已经将她的颜色烧灼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墨绿。
　　果实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依旧在缓慢的成长着，青涩的果肉包被着他那枚渐渐坚硬的果核，仿佛他用沉默在包被着自己心底的梦。叶子输送的水分在他的身体中流淌，煎熬着他的心，他觉得愧疚不安，但是噩梦般的生存让他愈加的渴望摆脱这种生活，偶然的一瞥，叶子因为缺水而变得卷曲的身体像刀子一样搅动着他的心，但是他战胜不了自己的自私，将来我会好好的报答她的，所以他在心里这样说着。
　　那些彻夜难眠的夜晚，星光依旧灿烂，那枚凝结了他所有心血的果核用它锐利的边角将他切割的血肉模糊，这一切会很快结束的，他对自己说，只不过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一场大雨在不知不觉中来临，终结了这些地狱般的日子，也带来了一个泛黄的秋天。
　　一切都在变换着模样，湖泊重新储满了水，甚至越过了从前的水岸，漫过了草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味，一把抓来轻轻一挤就能够渗出水来，整个大地又恢复了勃勃的生机。
　　果实是第一个发现大雨来临的，他一边贪婪的吮吸着洪流般的水分和养料，一边把好消息告诉叶子下雨了，下雨了。
　　是呀，终于下雨了，叶子疲惫的回答着，整个酷热夏天的忙碌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让她现在看上去懒洋洋的。
　　叶子舒展开自己的身体，绿色已经开始慢慢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斑驳的暗黄。
　　我们一起去湖泊对岸吧，那里的夜晚一定比这里的星海更加璀璨，果实说。
　　秋天的暖光洒在他饱满结实的身体上，让他看上去晶莹剔透，他已经变成了一枚漂亮的果实。
　　好呀，我们一起去看那里的星海，叶子回答道。
　　她觉得身上开始隐隐作痛，那些斑点已经开始变成暗褐色变得僵硬并且开始迅速的扩散，甚至她要说一句话也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果实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这让她觉得欣慰，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也许每一秒钟都可能死去，但是她是快乐的，她把所有的一切奉献给了果实，并没有任何遗憾，仿佛，它的存在就是因为果实，而在她看到果实的第一眼开始，这个命运开始运转了。
　　那里是个漂亮的世界，在那里，我们会开始新的生活，我会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将你安放在景色最美丽的地方，果实望着湖泊的对岸骄傲的说道。
　　我喜欢所有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叶子答非所问的说道。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叶子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留意这些美丽的景象了，夜色璀璨，点点闪烁的繁星散射着宝石般的光芒，当她再次凝视这片星海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初遇般的感动。湖泊对岸的灯火也依旧绚烂，但是为她而着迷的却是另一双眼睛。
　　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还是一枚稚嫩的花苞，你也只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嗯，记得，在我的心里，现在的你还是那枚幼嫩的花苞。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那个时候的夜空和现在一样的明亮，不对甚至比现在更加漂亮。
　　嗯，记得。
　　说到过去，果实心里突然翻涌起无法抑制的惆怅，也许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但是他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明天一定又是个晴朗的日子，我们一起等日出吧。
　　嗯，好的。
　　果实望着东方地平线的方向不再说话了。
　　叶子凝望着那片深邃的夜空，它们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仿佛她摇摇欲坠的灵魂，她真的很想去看看明天的日出，和星空一样，她也有很久没有留意过美丽的日出了，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能够活下去已经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等不到那片绚丽的朝霞了。
　　她离开的时候，果实已经入睡了，他的脸色安详一定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一阵夜风吹来，让她脱离了自己生活的叶柄，高高的把她抛向空中，这个时候，她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生活了一生的地方，那棵她一直觉得巨大无比的参天大树，却只不过是大地上一颗小小的黑点。
　　她想告诉果实自己的发现，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风停了，她慢慢地下落，滑行出一圈优雅的回旋，在她的四周一起簌簌而下的还有别的叶子。曾经，她觉得自己是一枚独一无二的叶子，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她和其他普普通通的叶子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轨迹到达终点，在跌落在地上的刹那，她最后一次仰望美丽的星空。
　　生命是如此美好，她说。
　　漫长的夜晚像一只吞食了太多青草的羊在慢慢的反刍，许久的许久之后，东方才透露出一丝微光，没有阳光，只有密布的阴云，这是个阴沉的早晨。
　　果实从梦中苏醒，立刻放眼向东方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沮丧，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晦暗。
　　那么晴朗的夜晚却等来了一个阴沉的早晨果实咕哝着。
　　然而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果实猛然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只不过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剩下的一枚断掉的叶柄。
　　一瞬间的空白吞没了一切，整个世界顿时变得黯淡无光，又是一阵风拂过，数不清的叶子刷刷的掉落，堆积在地上厚厚的一叠。
　　果实呆视着漫天的灰黄，猛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嘴角嗫嚅了许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秋天是一个忙碌的季节，曾经茂盛的树叶掉落殆尽，光光的枝桠上挂满的果实一览无余。觅食的动物倾巢而出，在树枝中间上蹿下跳准备食物渡过寒冷而漫长的冬季，一只背上有黄色斑点的松鼠发现了果实，它高兴的厉害的跳了起来，甚至连树枝也被他踩得震动起来，这的确是一枚漂亮的果实，硕大的体型饱满而圆润，正当他伸爪要去摘的时候，他的小伙伴，一只胖胖的松鼠制止了他。
　　这是一枚伤心的果实，伤心的果实都是有毒的，胖胖的松鼠说。
　　斑点松鼠缩回前爪，留恋的望了一眼果实，转身走开了，他要加快自己的速度，冬天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是这棵大树上还有许多没有采摘的果实。
　　伤心的果实确实是有毒的，这种毒从果肉开始沉淀最终聚集在他的果核中也麻痹了他自己。秋日的阳光晒干了他的水分，他的果肉不断地收缩让他看上去干瘪而丑陋。不知不觉中，冬天来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雪临袭了整个大地，无穷无尽的苍白慢慢的埋葬了整个世界，寒风中一只因为饥饿而瑟瑟发抖的寒号鸟发现了他。寒号鸟将他叼在嘴里飞过结冰的湖泊，将他带到自己的巢穴中，再次找到可以食用的东西之前，这将是他全部的食物。
　　啄食掉他风干的果肉之后，寒号鸟丢弃了那枚坚硬的果核，果核掉落在地上迅速的被肆虐的暴风雪埋没。
　　不知过去多久，又是一个春天来临，冰雪融化，春暖花开。果核被埋进泥土里生根发芽，成为一根幼嫩的树苗，幼苗经过一轮一轮的四季轮回，最后成为一棵参天大树。大树年复一年的发枝吐芽，开花结果，这里的夜晚灯火辉煌，但是大树却一直沉默，他常常会透过灯光的狭缝仰望模糊的夜空，他也常常怀念湖泊的对岸，那片他小时候仰望过无数次的美丽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