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禁止装乖》鱼星儿

2、雨天的伞与沉默 一周后

　　一周后的《西方艺术史》课，林婉夏故意晚了十分钟才到教室。

　　这是她计算过的——足够避开与顾辰同时入座的时间差，又不会迟到到引起教授注意。她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艺术史画册，低头从后门溜进去，目光迅速扫过靠窗的第四排。

　　李薇已经坐在中间位置，正兴奋地朝她招手。而外侧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婉夏心里莫名一松，又莫名一紧。她走到李薇旁边坐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顾同学还没来？”

　　“不知道啊，可能不来了？”李薇压低声音，“我听说金融系这周有个什么建模大赛，特别忙。”

　　“这样。”婉夏点点头，把画册在桌上摆好。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手边，把笔记本的格子映得发亮。她应该感到轻松，不用再面对那种审视的目光，不用再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每个表情和动作。

　　可当她翻开上周的笔记，看到自己工工整整记录下的“顾辰观点：危险的边缘”那几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周教授准时走上讲台，开始讲解古希腊雕塑。投影上出现《掷铁饼者》的图片，肌肉线条在光影中充满动感。

　　“古希腊人追求的是理想化的美，但这种美不是空洞的完美，而是蕴含着力与平衡的和谐……”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婉夏认真记着笔记，偶尔抬头看投影。她的注意力比上周集中很多，不再分心去注意旁边空着的座位。直到课上了二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顾辰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白衬衫，但今天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肩上背的还是那个黑色书包。他的发梢有点湿，像是沾了晨露或是……雨水？婉夏瞥了一眼窗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阴了下来，乌云堆叠在天边。

　　顾辰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落在她这一排。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过来，在李薇外侧的空位坐下。

　　“顾同学，你还真来了！”李薇小声说，“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有点事耽误了。”顾辰简短地回答，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他的动作依然利落，但婉夏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有些发红，像是被冷风吹过。

　　教授正在讲解《米洛的维纳斯》，提到雕像残缺的双臂引发的千年猜想。顾辰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的字迹还是那样瘦劲有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婉夏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教授的讲解。可是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他翻页时微微曲起的手指，他思考时轻轻敲击桌面的动作，他看向投影时专注的侧脸。

　　以及，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雨后空气的味道，清爽又有点冷冽。

　　“那么，为什么古希腊雕塑大多是裸体呢？”教授抛出问题，“这不是色情，而是一种哲学表达。身体是灵魂的容器，展示完美的身体，就是在展示完美的灵魂……”

　　顾辰在这时忽然转头，看向婉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借支笔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没水了。”

　　婉夏愣了两秒，才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他们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触碰，他的指尖很凉。

　　“谢谢。”顾辰接过笔，继续记录，仿佛刚才的接触再平常不过。

　　婉夏却感到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她悄悄握了握拳，试图压下那种异样的感觉。

　　接下来的课，她有些心不在焉。教授讲了什么，她记下的笔记可能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要下雨了！”李薇看着窗外惊呼。

　　果然，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很快就连成雨幕。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没带伞的学生占了大半。

　　“我带了伞！”李薇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开心地说，“婉夏，我送你回宿舍吧？虽然有点挤，但总比淋雨好。”

　　婉夏正要答应，眼角余光看见顾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质地看起来很好，伞柄是深色木质。

　　他撑开伞了吗？会邀请谁共伞吗？婉夏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顾辰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邀请别人共伞的类型。

　　果然，顾辰撑开伞，一个人走进了雨幕。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走吧走吧！”李薇拉起婉夏的手臂。

　　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冲进雨中。雨比看起来的还要大，风也刮得厉害，尽管李薇尽量把伞往婉夏这边倾斜，她的左肩还是很快湿了一片。

　　跑到教学楼与宿舍区之间的林荫道时，婉夏忽然看见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顾辰走得不快，步态从容，仿佛不是在暴雨中行走，而是在某个画廊里漫步。他的伞稳稳地撑在头顶，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划出一道干燥的弧线。

　　然后，他停了下来。

　　婉夏和李薇也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她们看见顾辰面前蹲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像是教职工的孩子，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对着地上一个湿透的毛绒兔子哭泣。

　　雨声很大，听不清顾辰说了什么。只见他弯下腰，把伞往小女孩那边倾斜了一大半，自己的右肩瞬间暴露在雨中。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婉夏认出那是很贵的一个牌子，吸水性能极好——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指着地上的兔子说了什么。顾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婉夏惊讶的动作：他蹲下身，用那张本来可以擦自己脸上雨水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那个脏兮兮的湿兔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侧脸在雨中显得异常柔和。

　　“天啊……”李薇小声感叹，“顾辰居然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婉夏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场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那个在课堂上冷淡疏离、言语犀利的顾辰，和此刻蹲在雨中为一个陌生小女孩擦拭玩具的顾辰，到底哪个更真实？

　　或者，都是真实的他？

　　顾辰把擦得半干的兔子还给小女孩，又指了指某个方向——大概是教工宿舍的位置。小女孩点点头，抱着兔子跑开了，边跑边回头朝他挥手。

　　顾辰站起身，重新把伞撑好。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肩已经湿透，深灰色的开衫颜色深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我们也快走吧！”李薇拉了拉婉夏。

　　三人前后脚走到宿舍区分岔路口。李薇的宿舍在东区，婉夏的在西区，到了这里必须分开。

　　“那你自己小心啊！”李薇把伞塞给婉夏，“你拿着吧，我跑过去就两分钟！”

　　“可是你……”

　　“没事啦！我跑得快！”李薇已经冲进雨中，朝东区跑去。

　　婉夏握着还有余温的伞柄，看着李薇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撑开伞，转身往西区走。

　　然后她看见了顾辰。

　　他站在通往西区宿舍的那条小路的入口处，像是在等什么。雨打在他的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的侧脸在雨帘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身姿依然挺拔。

　　婉夏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应该直接走过去吗？还是该打个招呼？毕竟他们是同桌，上周还一起讨论过问题。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顾辰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

　　雨声很大，但那一刻，婉夏觉得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顾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和她同一个方向。

　　婉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显得是在刻意同行，又不会远到像是陌生人。雨中的校园很安静，只能听见雨打树叶和伞面的声音，还有两人并不完全同步的脚步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湿透的右肩贴在身上，显出清晰的肩线。他的步伐依然从容，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淋湿。婉夏忽然想起他刚才为小女孩擦玩具时的样子，那种与课堂上的他截然不同的温柔。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多面性。就像她自己，在大多数人面前是乖巧温和的林婉夏，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有多少未被表达的棱角。

　　那么顾辰呢？他的冷淡是保护色吗？他那些锐利的见解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温度？

　　快到女生宿舍楼时，顾辰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婉夏。

　　婉夏也停下脚步，隔着雨幕与他对视。雨点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晃动的帘子，他的面容在雨中有些模糊，但目光却异常清晰。

　　“你的伞。”他开口，声音穿过雨声传来，“很小。”

　　婉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李薇的这把折叠伞。确实很小，刚才两个人挤着打都遮不全。

　　“还好。”她说，声音不知为何有点紧。

　　顾辰看了看她湿透的左肩，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右肩，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在女生宿舍楼门口停了下来。

　　婉夏走到屋檐下，收起伞。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她抬头，发现顾辰还站在雨里，伞微微倾斜，似乎在等她先进去。

　　“谢谢。”她说，不知道是在谢他等自己，还是谢他刚才那个关于伞的提醒。

　　顾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顾同学。”婉夏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眼神中有一丝询问。

　　“你的开衫……湿透了，回去最好换掉，免得感冒。”说完这句话，婉夏自己都惊讶了。她很少主动关心不太熟悉的人，尤其是异性。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抬眼看向她。有那么一瞬间，婉夏觉得他眼中闪过什么——也许是一丝惊讶，也许是一点笑意，太快了，抓不住。

　　“你也是。”他说，“左肩。”

　　然后他转身，黑色的伞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婉夏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净。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眼神，和那句简短的“你也是”。

　　回到宿舍，苏晴正在敷面膜，看见她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伞小。”婉夏简单解释，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头发。

　　“对了，你猜我今天在图书馆看见谁了？”苏晴撕下面膜，神秘兮兮地说。

　　“谁？”

　　“顾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超级厚的英文原版书，我瞟了一眼标题，是什么金融衍生品定价……”苏晴凑过来，“说真的，婉夏，你这周跟他同桌，感觉他人怎么样？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难接近？”

　　婉夏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你俩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婉夏想起借笔的那次接触，雨中短暂的对视，还有最后那两句简短的对话。

　　“然后呢？他是不是特高冷？”

　　高冷吗？是。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有点。”婉夏最终这么说。

　　苏晴还想追问，婉夏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好友申请。头像是深蓝色的海，备注信息只有两个字：顾辰。

　　婉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通过验证后，对话界面空空如也。他什么也没说，就像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程序。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也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规律的声响。婉夏想起今天课上教授讲的内容：古希腊人认为，身体是灵魂的容器。

　　那么伞呢？伞是什么的容器？

　　是遮蔽，是保护，也是在特定时刻划出的一个私人空间。

　　今天在雨中，顾辰的伞为一个小女孩倾斜。而她的伞下，曾经有过李薇，有过自己，也许将来……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胡思乱想。但当她打开笔记本，准备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时，笔尖不由自主地在空白处画了一把简单的伞。

　　伞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隔着一段距离，行走在雨中。

　　她看着那幅小画，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笔把它涂掉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留下痕迹，就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就像雨会停，但被雨打湿的记忆，会在某个角落悄悄生长。

　　而此刻，男生宿舍里，顾辰刚换下湿透的衣服。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新加的微信好友。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看不清书名，但颜色很柔和。

　　他点开朋友圈，看见她最近分享的一首歌，一段关于艺术的读书笔记，还有一张校园里的猫的照片。

　　很普通的大学生朋友圈，但每条内容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得体。

　　就像她本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雨丝。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提醒，和那时她微微抿唇的表情。那是她少数几个没有带着标准微笑的时刻，真实得有点笨拙。

　　也……有点可爱。

　　顾辰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那支借来的笔。黑色的中性笔，很普通的款式，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樱花图案。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笔筒里——和那些昂贵的钢笔放在一起。

　　雨声渐歇，夜晚的校园安静下来。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已经悄然改变了空气的湿度，改变了行路的节奏。

　　也改变了某些人对彼此的印象。

　　尽管他们自己，可能都还未完全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