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生花》江沉玉

13、第十三章 高中篇·六十分的阳光 开始走心

　　不知不觉，秋天已接近末尾，天气渐渐凉了。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收拾好教案就走出了教室。

　　陈卉奇拿肩膀撞了下旁边的程澈，又抬手拍了拍前面苏叶和夏葵的肩膀：“走啊，下节体育课！”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对室外活动的雀跃。

　　程澈合上手里的物理笔记，动作自然地放进课桌里，站起身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夏葵，停顿了短暂的一秒，眼神里含着柔软。

　　“走吧。”他开口说，语气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

　　四个人一起下楼，苏叶挽着夏葵的手臂，小声说着什么趣事，笑得眉眼弯弯，陈卉奇在旁边插科打诨，偶尔伸手去拍程澈的后背，而程澈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把操场晒的暖洋洋的，体育老师已经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今天的阳光正好，虽然刚初冬，倒也不算太冷。

　　“立正！向右看齐！”

　　队伍很快排好，夏葵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余光能看见男生队伍里程澈的身影，他站得依然笔直，但肩膀微微放松，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好，绕操场跑两圈！注意调整呼吸，保持队形！”

　　队伍开始移动，起初大家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夏葵尽可能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跟上大家。

　　第一圈过半时，队伍开始散开，体力好的男生冲到了前面，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落在后面，夏葵感觉自己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起来，步伐也慢了下来，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没有超越，也没有催促，而是平行的，保持一致的步伐。

　　夏葵转过头，看见程澈在她身侧跑着，他的呼吸很均匀，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轻松。

　　“你先跑吧。”夏葵喘着气说，“不用等我，我跑得慢。”

　　程澈侧过脸，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我陪你。”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想试试你说的八十分，六十分，或者说十分是什么样的。”

　　说到最后“十分”时，他的嘴角居然微微上扬了一下，是一种带着点揶揄的弧度。

　　夏葵愣了一下，她似乎忘了粗喘的呼吸，忘了发酸的小腿，忘了周围的一切。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感觉遥不可及的人，此刻正放慢脚步陪在她身边一起慢跑，然后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应她。

　　心口涌上来的雀跃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升起，一个接一个，让她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那……一起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于是他们就这样并肩跑着，速度不快，夏葵调整着呼吸，发现当不再拼命追赶时。跑步其实可以很舒服，风拂过汗湿的额头，阳光在眼皮上跳跃，身边是喜欢的人平稳的呼吸声。

　　刚跑完第一圈时，苏叶从后面追上来，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俩……在遛弯吗？”

　　程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平缓的速度，夏葵笑着冲苏叶摆摆手：“你先跑吧，我们……慢慢来。”

　　苏叶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加速跑远了。

　　最后半圈时，夏葵真的有点累了，她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变得粗重，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停下来走几步时，程澈忽然开口：
　　“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夏葵照做了，奇迹般的，那种窒息感减轻了很多，他们就这样并肩跑完了最后一百米，冲过终点的时候，夏葵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但程澈立刻轻轻拉了下她的手臂：
　　“别马上停，走一走。”

　　他的手指碰触到她的手腕，很轻，很短暂，但那个触感却清晰地留了下来，温热，干燥。

　　体育老师吹哨宣布自由活动时，操场上立刻热闹起来，篮球场那边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进球的欢呼，几个男生在单杠上比拼引体向上，陈卉奇就在其中，而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

　　苏叶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咱们去那边晒太阳吧？那边草坪软软的。”

　　夏葵看向程澈，他正抬起胳膊擦汗，动作随意。

　　“你去吗？”她问，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程澈看了看远处的草坪，又看了看她们，点点头：“好。”

　　三个人在操场边缘找了块阳光正好的草坪坐下，草被晒的暖烘烘的，坐下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叶很自然地躺了下来，用手臂遮住眼睛：“啊！真舒服！”

　　夏葵抱着膝盖坐着，侧头看向程澈，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躺下，他的手臂撑在身后，微微后仰，闭着眼睛，让阳光洒在脸上。

　　看着这一幕，夏葵有点呼吸不过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程澈，不是紧绷和严肃的，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坐在阳光下的少年，脸上有汗，头发被风吹乱，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真实美丽的让她心悸。

　　“程澈。”苏叶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你昨天那道数学大题，第二种解法我还没看懂，一会儿回教室你再给我讲讲呗？”

　　“可以，不过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最优解。”

　　夏葵转过头，惊讶的看着他，程澈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又扬起那种略带揶揄的弧度：“也许只有八十分。”

　　苏叶笑了：“八十分就够了！我又不是你，要追求一百分。”

　　程澈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夏葵也躺了下来，和苏叶并肩。

　　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湛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她把手掌摊开，阳光落在掌心，温暖的像某种温柔的承诺。

　　“其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有时候六十分也很圆满。”

　　旁边的程澈似乎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夏葵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他听见了，这就够了。

　　夏葵闭上眼睛，感觉阳光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她想起那天那个站在教室里说自己必须做到一百分才配存在的少年，又想起此刻坐在身边，承认自己也会有八十分甚至六十分的程澈。

　　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缓慢地，安静地，但坚定地生长着。像草籽在土壤里萌发，像云朵在天空中舒展，像阳光在皮肤上留下温度，不完美，但真实，不圆满，但完整，而这就是存在本身最好的，最珍贵的礼物。

　　没待一会儿，程澈就被陈卉奇硬拉走了，班里的几个男生要来一场三对三的篮球赛，于是陈卉奇赶紧来找程澈这个外挂，扬言势必赢得比赛。

　　于是夏葵和苏叶也跟着从草地上站起身，往操场花园旁的一排石凳走去，因为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篮球场的动静，两人在石凳边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而石凳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坐着挺舒服。

　　“这边视野好！”苏叶开心地坐下，从校服两个兜里各掏出一瓶小矿泉水，递给了夏葵一瓶。

　　夏葵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陈卉奇正兴奋地运着篮球热身，一边朝场边的她们招手。

　　她看见程澈脱下校服外套，将外套仔细叠好放在旁边篮球架下的台子上，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卷起袖口到手肘，阳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程澈！接球！”陈卉奇把球抛了过去。

　　程澈抬手接住，篮球在他手中似乎变轻了，他运了两下球，动作娴熟。

　　比赛开始了，夏葵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紧紧跟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程澈打篮球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一样认真，防守时脚步扎实，进攻时判断冷静，传球时机精准，他不像陈卉奇那样张扬的欢呼，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在进球后夸张地击掌庆祝，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球，偶尔用手背抹一下额角的汗。

　　“第三个了。”苏叶忽然说。

　　“什么？”夏葵回过神。

　　苏叶指了指篮球场：“程澈进的第三个球，你眼睛都快粘到他身上了。”

　　夏葵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我……我只是在看比赛……”

　　“得了吧。”苏叶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从坐下到现在，你一共喝了三次水，每次都是在程澈进球的
　　时候，像是想掩饰什么一样，是不是看他进球太激动又不好表现出来才假装喝水的呀。”

　　夏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确实在程澈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下意识的举起水瓶，第二个球的时候差点呛到，第三个球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喝没喝到水，只记得那颗篮球划出弧线空心入网时，自己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苏叶看着她的反应，笑容更深了，她靠在石凳的铁网上，双手抱胸，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你喜欢程澈吧？”这句话问的直接，声音很轻。

　　夏葵的手一抖，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转过头，想反驳，想说“没有”。想说“你别乱说”，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苏叶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姐妹，”苏叶凑得很近，声音里满是无奈又好笑，“有点太明显了。”

　　夏葵感到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瓶子上的包装塑料纸：“真的……那么明显吗？”

　　“嗯哼。”苏叶掰着手指数，“上课时会偷偷转头看他，他回答问题时会不自觉地笑，他经过你座位时你会突然坐的很直，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狡黠，“你文具袋里是不是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的就是程澈的名字。”

　　夏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怎么知道？”

　　“上次找你借笔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苏叶眨眨眼。

　　秘密被彻底戳破，夏葵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翻过身的乌龟，所有柔软的腹部都暴露在阳光下，她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手心里。

　　苏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变得温柔：“其实没什么啦，喜欢一个人很正常啊，而且……”她朝篮球场扬了扬下巴，“他还这么优秀，不过不得不说，最近程澈变化挺大的，比以前……嗯，更像个人了。”

　　夏葵从指缝里偷看，篮球场上，程澈刚完成一次助攻，陈卉奇进球后兴奋地冲过去想和他击掌，程澈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很轻地和陈卉奇击了一下，虽然动作还是有些生硬，但他确实做了。

　　“你不表白吗？”苏叶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夏葵彻底抬起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慌：“表……表白？”

　　“对呀。”苏叶理所当然地说，“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告诉他？”

　　夏葵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向篮球场，程澈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有几缕贴在皮肤上，他的白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小片，紧贴着脊背的轮廓。

　　阳光，汗水，起伏的胸膛，专注的眼神，那个曾经完美得像神像的少年，此刻真实的触手可及，却也遥远的如同天边的云。

　　“我不敢。”夏葵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还是再等等吧。”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等勇气再多一点？也许是等时机再成熟一点？又或者是等自己变得更优秀一点？还是……等程澈眼里的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苏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夏葵的肩膀：“好吧，不过啊，”她的声音变得认真，“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等到自己变得足够好了才配说出口的，有时候，真实的自己，和不完美的喜欢，反而更加珍贵。”

　　夏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篮球场，看着程澈接过队友传球，运球突破，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然后……

　　“砰！”

　　球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来，没进。

　　程澈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抬头看了一眼篮筐，然后很自然地跑回防守位置，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而夏葵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是一种无奈的表情，好像在说，算了，这个没进，那就下一个。

　　夏葵觉得，这样会失误，不完美的程澈，反而让她更加心动。

　　“叶子，”夏葵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保密！”

　　苏叶看着她眼里那种混合着羞涩、忐忑和坚定光芒的眼神，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又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她说，“姐妹的暗恋，就是我的最高机密。”

　　两人相视一笑，夏葵重新看向球场，程澈正好转过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夏葵感觉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又转回去，重新投入比赛。

　　夏葵握紧手中的水瓶，感受着塑料外壳被阳光晒出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立刻说出口，有时候，把这份心情小心收藏，让它慢慢发酵，在时光里沉淀出更醇厚的滋味，也是一种美好。

　　就像此刻的阳光，不灼热，不刺眼，只是温暖的，恒久的照耀着，而她心中的那份喜欢，也会这样安静的，持续的生长下去，直到某一天，它自己找到绽放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