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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等价交换事务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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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的倒影里,苏晚晴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脚下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星河,万家灯火织就的繁华图景曾让她沉醉于权力的巅峰感。然而此刻,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左手腕上。宽大的百达翡丽表带被拨开,三道血痕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刺目。原有的两道暗红印记旁,那朵新生的桃花状粉红血痕,正散发着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荧光。指尖触碰上去,那温热的、仿佛皮下有微小生命在搏动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威士忌在地毯上洇开的深色污渍,像极了凝固的血。她猛地拉下袖口,遮住那妖异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如影随形的温热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后怕的回响。掠夺李哲桃花运带来的报复快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粘稠的恐惧——她究竟放出了什么?这烙印,是战利品,还是……诅咒?
她需要答案。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既然无法摆脱,不如彻底掌控。她要看看,这力量究竟能走多远,代价的边界又在何处。与其被动承受未知的反噬,不如主动出击,在别人的交易里,窥探天秤的真相。
“等价交换事务所”的招牌,在一周后悄然挂在了市中心一栋闹中取静的百年洋房外墙上。没有张扬的广告,没有喧嚣的开业仪式,只有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胡桃木牌匾,上面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一架古老天秤的轮廓,下方是同样简洁的五个字:等价交换事务所。字体是冷峻的银灰色,在深色木纹的衬托下,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与神秘。
洋房内部被彻底改造。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大部分自然光,只留下几束精心设计的光柱,打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大理石打磨而成的桌面上。桌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盏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吊灯的光芒经过无数切割面的折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细碎、跳跃、如同活物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木和没药混合的熏香气息,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这里没有前台,没有助理,只有绝对的私密和寂静。
苏晚晴坐在大理石桌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口下的腕表,目光平静地落在第一位预约的客人身上。
林薇,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有着一张清秀但绝对称不上惊艳的脸。她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苏小姐……我,我听说了您这里能……能实现愿望。”林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死死盯着苏晚晴,“我想要变美。非常美。美到……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的那种。”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骨瓷杯,轻轻啜了一口红茶,动作优雅而缓慢。杯沿遮掩了她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她打量着林薇,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划过对方略显平淡的五官、不够白皙的皮肤、以及眼中那份因长期被忽视而积累的卑微与不甘。
“愿望,总是有代价的。”苏晚晴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要的美貌,需要付出相应的交换物。你,能付出什么?”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我……我什么都愿意!钱?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您!或者……或者您需要我做什么事?”她急切地向前探身。
苏晚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划过。“钱?我这里不需要。”她的目光落在林薇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那双眼眸虽然不算特别明亮,却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你的视力,”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入玉盘,“你愿意用它来交换吗?”
“视……视力?”林薇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您是说……我会……会看不见?”
“不是立刻失明。”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冰冷无比,“是视力的逐步衰退。你会先失去对色彩的敏感,世界在你眼中会慢慢褪色。然后,视野会开始模糊、缩小,如同蒙上一层越来越厚的纱。最终,你将沉入永恒的黑暗。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年,也可能更快。取决于你交换的‘美貌’等级。”
她看着林薇瞬间惨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嘴唇,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只交换一部分视力,换取相对不那么‘惊艳’的改变。这取决于你愿意付出的代价大小。”
死寂笼罩着房间。只有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斑在墙壁上无声地跳动。林薇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变美的渴望与对黑暗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几分钟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我要最美的!最完美的!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视力来换!”
苏晚晴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她不再多言,从桌下取出了那座古朴的天秤。冰冷的金属接触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薇看到天秤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将你的愿望,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苏晚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后,触碰天秤。”
林薇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那冰冷金属时停顿了一下,最终带着决绝的狠劲按了下去。
嗡——
天秤底座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这一次是妖异的紫色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将两人笼罩。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蠕动。低沉的嗡鸣声在室内回荡,震得水晶吊灯上的坠饰微微颤抖。
左侧代表“美貌”的圆盘缓缓沉下,仿佛承载了林薇灵魂深处最炽热的渴望。右侧代表“视力”的圆盘则高高翘起,闪烁着冰冷、空洞的紫光。
“代价:林薇的视力。”
“交易物:极致的美貌。”
“契约成立。”
紫色光芒猛地一收,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天秤恢复了死寂。
林薇猛地抽回手,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似乎并无不同。然而,当她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面装饰镜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轮廓,但每一处细节都发生了微妙而惊人的变化。皮肤变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细腻光洁,找不到一丝瑕疵。原本略显平淡的五官仿佛被无形的手精心雕琢过,眉眼间的比例达到了黄金分割般的完美,鼻梁挺直秀气,唇形饱满诱人,如同沾着露水的玫瑰花瓣。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清澈中带着一丝天然的、无辜的媚态,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的人心神摇曳。
“我……我……”林薇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冲到镜子前,近乎贪婪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手指颤抖着划过那完美无瑕的肌肤,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光彩。“太美了……太美了!”她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那毫无瑕疵的脸颊。
苏晚晴冷眼旁观着林薇的狂喜,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摩挲着腕表。她能清晰地看到,林薇那双刚刚还清澈无比的眼眸深处,似乎蒙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灰翳,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沾染了一丝尘埃。
“记住你的代价。”苏晚晴的声音打破了林薇的沉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它已经开始生效了。”
林薇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一丝恐惧爬上她的眼底。她猛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镜中的自己,却感觉视线似乎……真的模糊了那么一丝?她用力甩甩头,将这归咎于激动导致的眩晕。她转过身,对着苏晚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兴奋:“谢谢!谢谢您!苏小姐!您是我的恩人!”说完,她几乎是飘着离开了事务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带着雀跃。
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后,空气中残留的昂贵香水味混合着熏香,显得有些怪异。她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拉开袖口。在原有的三道血痕旁边,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透明的淡紫色新痕,如同蛛丝般悄然浮现。它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质感。这是……视力的代价?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新痕,心底的某个角落,那份对力量的沉迷似乎又加深了一分。掌控他人命运,看着他们在欲望与代价间挣扎沉沦,这种感觉……确实令人着迷。
第二位客人很快到来。陈远,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公司正处于上市前的关键融资阶段,却遭遇了竞争对手的恶意狙击和核心技术的泄露危机,资金链濒临断裂。
“苏小姐,我需要成功。”陈远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高压下的紧绷,“我的公司必须上市,必须拿到那笔救命的融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成功的定义很宽泛。你想要的,是事业的成功,对么?让公司渡过难关,顺利上市,击败对手?”
“对!”陈远斩钉截铁,“我要我的公司成为行业龙头,我要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付出代价!”
“那么,代价呢?”苏晚晴放下茶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这份‘成功’?”
陈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权衡:“钱?股份?或者……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事?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苏晚晴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了陈远面前那杯她示意助手端上的红酒上。深宝石红的液体在精致的水晶杯里轻轻荡漾,折射着头顶吊灯的光芒。“尝尝这杯酒。”她淡淡地说。
陈远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端起酒杯。他习惯性地先轻轻摇晃,让酒液在杯中旋转,释放香气,然后凑近杯口,深深嗅了一下。然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本该馥郁、复杂的酒香……消失了?他闻到的,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毫无生气的味道。
他皱紧眉头,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本该有的单宁结构、果香、橡木桶的烘烤气息……通通不见了。口腔里只有一种平淡的、略带酸涩的液体感,如同喝下了一杯隔夜的凉白开。
“这酒……”陈远放下酒杯,脸色难看,“是不是有问题?”
“拉菲古堡,1982年。”苏晚晴平静地报出酒名,“它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
陈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您……您是说……”
“你的味觉。”苏晚晴的声音如同法官宣判,“用它来交换你事业的成功。你将失去品尝所有味道的能力。酸甜苦辣咸,美食佳肴,都将与你无缘。你的世界,从此只剩下质地和温度。”
陈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试图捕捉刚才那口红酒残留的、哪怕一丝丝的滋味,却只有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商务宴请中品评美食美酒、享受生活品质的成功人士来说,失去味觉,无异于剥夺了他生命中一项重要的乐趣和社交资本。
“不……这代价……”他声音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能不能换一个?我可以付出更多钱!或者……”
“决定权在你。”苏晚晴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选择权,永远在寻求交易的人手中。”
死寂再次降临。陈远死死盯着那杯如同红宝石般诱人的酒液,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毕生心血即将毁于一旦的绝望深渊,一边是未来人生所有美食体验化为乌有的灰白世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脸上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汗水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最终,对事业崩塌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我……我换!”
天秤再次出现。这一次,符文亮起的是沉重的铅灰色光芒,带着金属的冰冷和工业的沉闷感。嗡鸣声也显得压抑而滞涩。
“代价:陈远的味觉。”
“交易物:事业的成功(公司渡过危机,顺利上市,成为行业龙头)。”
“契约成立。”
铅灰色的光芒散去。陈远瘫坐在沙发里,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杯再也无法品尝出滋味的美酒,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片茫然和深不见底的失落。
苏晚晴的左手腕表下,在那道淡紫色的新痕旁,一道更加凝实、如同金属划痕般的铅灰色印记悄然浮现。它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送走失魂落魄的陈远,偌大的事务所再次只剩下苏晚晴一人。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璀璨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在这片钢铁森林中上演。
她缓缓抬起左手,将腕表彻底摘下。三道血痕(寿元、记忆、桃花运)和两道新痕(视力、味觉)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它们形态各异,颜色不同,如同五道诡异的符文,烙印在她的皮肤上,也烙印在她的命运里。
指尖抚过那朵妖异的桃花血痕,温热的搏动感依旧清晰。她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掌控他人命运的沉醉,有对力量的贪婪,但更深邃的眼底,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如同深渊般的后怕与空虚。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中跳跃,却再也照不进心底那片被交易和代价侵蚀的角落。她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些象征着“等价交换”的印记,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