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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龟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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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赖雅?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遥远的东西忽然被拉近了。
“你认识我?”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便后悔了,这句回应简直蠢到家了。
顾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当然,大学时你是我学妹。我们见过很多次。”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怎么在这儿?”他似是随口问。
“我来相亲。”她如实回答,“你呢?”
她去看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里没有戒指。
可男人本就很少会戴婚戒。
“见客户。”他回答。
这时一名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她认出了他和照片上一样的脸。
赖雅这才发现,餐厅的桌号牌是斜着放的,从门口看过去,“7”看起来像“1”。7号桌靠窗,1号桌靠墙。
“不好意思,我坐错了桌子。”赖雅立刻准备离开。
顾屿却拿出手机,说:“我们有联系方式么?加个联系方式吧,好久不见。”
“有么?”她记得是没有。
顾屿低头划了两下屏幕,指尖顿了顿,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看来是加过。”
通讯录里躺着她的卡通头像,备注:学妹赖雅。
什么时候加上的?
她怎会一无所知?
这时同顾屿相约的人也进来了,两人同时客气地说:“回聊。”
“嗯,再聊。”
*
赖雅捧着手机回到正确的座位上。
打算把今天这个乌龙当作一个尴尬的故事,在下次和周琅吃饭的时候当笑话讲。
“赖雅是吧?李智,王阿姨介绍的。真的太堵了。”李智在她面前坐下,没有道歉让她等待了很久。
男人似乎极少道歉。
李智戴黑框眼镜,国字脸,和照片上差不多,并没有低于她的预期。
这在相亲市场中,已经颇有含金量。
“你好,我是赖雅。”赖雅微笑了一下。
他见到她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夸赞道:“你比照片漂亮好多。”
赖雅不知道如何回应,又笑笑。
她能感觉到她的外形大概很符合李智的审美。
可能是她今天穿裙子的缘故。
上菜后,她和李智的聊天对话果然十分套路。
“你在哪里上班?”
“我是室内软装设计师。”
“私企?”
“对。”
“我在银行,”李智说:“你们有五险一金吗?”
“有。”
“私企老板挺少这么有良心的。”李智说,“按最低额度交的吧?”
李智对她外貌的吸引,随着她的回答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波动。
如果她的回答合他心意,他便表现得十分感兴趣,一旦她的回答不符合他对妻子的标准,他便微微蹙眉,那是人计算的时候经常会出现的神情。
看着李智的表情,赖雅突然想到她跟周琅说的打牌论,不由笑了起来。
“嗯?”李智问她:“笑什么?”
她立刻敛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这个人呢,比较实在。”李智说:“我不图女方多有钱,也不图多漂亮,能过日子就行。我自己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有稳定工作,有房有车,虽然房子还在还贷,但我一个人能扛,不用女方操心。”
他划了划手机,说:“能看你朋友圈么?”
“我不怎么发朋友圈。”她解释道。
“好吧,你要热爱生活一点。”李智说:“听阿姨说,你很喜欢做饭?”
“还行,跟着我妈学着做过一些家常菜。”
“那挺好的。”李智说,“平时吃家常菜就行了,复杂的菜出去吃。”
赖雅有一种突然被塞了一口馒头的感觉,似乎她并没有同意以后会给李智做饭,但做饭这件事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她肩上。
这顿饭赖雅吃得食不知味,终于吃完,她站起来拿包,李智也站了起来。
“AA吧。”赖雅说,从包里掏手机。
“这怎么行?”李智说:“听说女生第一次要AA就是不想再见面的意思,我还想见见你。”
赖雅依然坚持,她付了她的那一半钱,然后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拂来一阵风。
李智似乎松了口气。
“现在主动愿意AA的女生很少了,”李智赞许地说:“你真是个好女孩。”
赖雅牵了牵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车厢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赖雅在这摇晃中,试着回忆李智的长相,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他们明明五分钟前才见面,难道她失忆了?
她环视周围的人群,方脸,戴眼镜,他们每个人都好像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大学新生入学的那天,蝉鸣铺天盖地。
她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迷了路,一面赶时间,一面找不到教学楼,急得手心全是汗。
这时一个穿白衬衫的学长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很好看的脸,梧桐树叶片浓如墨,阳光从叶片之间筛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左一片右一片的,碎金子一样。
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帮她拎起行李箱,轻轻松松地跨过台阶,然后告诉她怎么去忠实楼。
“分不分得清东南西北?”
她摇头。
“哦,南方人。”他说:“一直往你左手边走。”
“好……”她当时太紧张了,连谢谢都说得很小声。
但他听见了,笑了一下,牙齿碰触金色的夕阳,“不客气,刚来都这样。”
那天顾屿的模样似乎到现在都十分清晰。
可能那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也可能那时她还年纪小,十九岁的眼睛看什么都是加了粉红色滤镜的。
可能那棵梧桐树枝繁叶茂,谁站在下面都很美。
*
回家换下鞋,赖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问:“跟那小孩聊得怎么样?”
“不知道……”赖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妈不是催你。”赖妈说:“你爸和我商量过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喜欢就处,不喜欢就算。我们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妈,你别说了。”赖雅撒娇地捂住耳朵。
赖妈将她的双手扒拉开,接着问:“这小孩你觉得怎么样?”
“说不上来,”赖雅翻眼皮望向天花板,说:“我也不知道。”
从各项条件来说,李智的确是她的理想对象。
工作稳定,性格踏实。但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在合适之外,她为什么觉得这么不舒服。
仿佛一双鞋,明明是她的码数,但里面就是有硌脚的砂砾,于是走每一步都介于难受和无法忍受之间。
“妈,”她好奇地问:“你跟我爸是怎么谈上的?”
“没大没小。”赖妈妈捏了捏她的下巴,说,“瞧你这张脸瘦的。”
赖妈起身去看锅里的炖肉,赖雅跟着溜进厨房,扒着门框撒娇:“我想听嘛!”
赖爸端着茶杯慢悠悠经过,面无表情地丢了一句:“你妈倒追。”
“昂……”赖雅笑出声。
“不要脸臭老头,”赖妈笑着拿锅铲指了指赖爸,“到底谁追的谁?你爸当年天天来家里给你外公烧煤球生火做饭,愣是从烧煤球到接上天然气,我才跟他在一起。”
“哈哈哈哈!”赖雅快笑死。
虽然赖妈和赖爸也老吵架,真吵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可吵完了,赖爸会闷不作声地给赖妈拧玻璃罐头,赖妈会把赖爸的茶杯续上热水。
她想象中婚姻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
有坎坷,有曲折,但两个人会一直一直走。
今晚赖雅偷师赖妈做粉蒸肉。
五花肉分上下两层,下五花才是猪腹部的肉,通常肥瘦相间,有五层或更多,肉质非常细嫩。
赖妈往她堆成小山的碗里继续夹肉,“没想清楚就再见那孩子一次吧,也算给人家小孩儿一个机会。”
“嗯!”赖雅脸几乎埋在了碗里。
*
临睡前,李智发来了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们再吃个饭。”
虽然意兴阑珊,但赖雅还是同意再见一面。
退出聊天对话框,映入眼帘的是被她从好友列表里翻出来的顾屿。
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蓝,忽然觉得很像她这些年的暗恋,看不见底。
她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学长好,我是赖雅。”
删掉。
又打:“学长好。”
又删掉。
她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意外刷到了顾屿的状态。
他和她一样很少发朋友圈,难怪她一直不知道他就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
赖雅顺藤摸瓜,找到顾屿的律师事务所公众号,第一条便是签约现场照片。
照片里顾屿站在正中间,藏青色西装,挺拔如松,身旁站着的都是比赖爸还年长的中年男人。
推文内容大概是庆祝签约成功,文章充斥着:“主办标的额逾十亿的跨境并购案”“四十岁以下最具潜力的商事诉讼律师”之类花哨的字眼……
原来,他今天见的是这么重要的客户。
或许她还存有一点点幻想,但此刻这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也彻底掐灭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远比她想象得还要遥远。
她又慢吞吞地沉回她的龟壳里。
关闭公众号页面,她点进和顾屿的对话框,然后做了一件很小、但很坚决的事——
把他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不想再想起和他任何相关的事了。
怕手机每响一声,她都会心跳加速地去看是不是他,怕这种不是他的失望,一天又一天走马灯一样重复。
最后她锁掉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下,蒙头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