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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你无关 她的心落在 ...

  •   实验两周放一次假,中间那个周六周天有延时服务,任课老师会留下来盯学生上自习,自由答疑。虽然安排的是上自习,但很少能有老师忍住不讲课,就算不讲课,也会安排场考试让一下心浮气躁的同学静静心,故此,延时服务,苦不堪言。

      汤九歌在学校熬了两周,终于在周五下午拉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

      太阳当空照,鸟儿对她叫。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空气中弥漫着自由的气息。汤九歌没带课本,只拎着试卷袋。她浑身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对着校门对面的爱心红绿灯笑了笑,说了句:“真好。”

      老天戏耍苦命人。汤九歌只开心了一秒,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马路对面,红绿灯旁,一穿着蓝色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拎着公文包冲她微笑。多么慈爱的笑容啊,真虚伪。汤九歌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走过去跟他演一场父慈女孝的大戏,把他的面子和自尊抬得高高的,以此来换取多几百块钱的生活费?

      汤臣一,汤九歌的生父,今年五十一,身高188,体重122,精瘦。他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在槐北市一所高校教魏晋南北朝史,是个教授,衣冠禽兽的兽。

      汤九歌叫过他一段时间“汤教授”,也叫过他一段时间“老爸”,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干脆就把称呼免了,只用眼神交流。

      当然,能不交流,就不交流。

      五点半,正值下班放学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车鸣声震耳。汤臣一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汤九歌去了实验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麻辣香锅店,不吃香锅,吃烤鱼。下车的时候,汤臣一还拎了个食盒。

      一条现杀的清江鱼,刷上油,炭火烤,底下铺上洋葱丝,加上爆香姜蒜,最后激香,起锅烧油,爆香辣椒段和花椒粒洒在鱼身上。

      烤鱼上桌,汤臣一把食盒里的寿司和三文鱼拿出来,摆在桌上,而后拿出两副银筷银勺,用餐巾纸擦了擦,把其中一副递给了汤九歌。

      汤九歌没接,像是跟陌生人拼桌似的,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低头夹了一根葱丝,铺在了米饭上。

      汤臣一没觉得尴尬,装作无意识地推了推镜框,温声问:“饿了吧?”顿了顿,又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尝尝。”

      汤九歌扫了眼三文鱼,又扫了眼清江鱼,平静地说:“我不喜欢吃鱼。”

      汤臣一依旧温柔的笑着,仿佛他天生长了一张笑脸,仿佛他那张脸上除了笑就没有别的表情似的。他依旧语气温和地说:“那你想吃什么,爸爸现在带你去吃,或者,给你买过来。”

      汤九歌像是喝了一大口酸辣的料汁儿,五脏六腑难受得厉害。她没给汤臣一好脸色,语气冷淡地说:“不用。跟你在一块,我什么都不想吃。”

      汤臣一的脸色冷了下去。他握着银筷,将鱼眼睛扣出来,按进了热油里。鲜有人能看出,他再发狠。沉默须臾,他问道:“你妈来学校找过你吧?”

      他果然是带着目的来的。汤九歌想了想,反问道:“你跟我妈根本就没结过婚,你凭什么问我妈的事儿?你以什么样的身份问?谁给你的资格?”

      “我妈的事,与你无关。”

      汤臣一和林夏根本就没结过婚,他们什么都不算。汤九歌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就不可能认眼前这个人面兽心、惺惺作态的出轨男。他不止一次抛妻弃子,是个惯犯,这样的人,不值得也没有资格奢求任何人的原谅。汤九歌连尊重都不愿意给他。

      “你妈妈这两年身体、心理状况都不太好,我理应关心她。”汤臣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了汤九歌的碗里。汤九歌盯着那块白色的鱼肉,无端想起了林夏被汤臣一掐得发白的脸,腹中顿时绞痛,她险些吐出来。

      “你理应离我和我妈远点,越远越好。”汤九歌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一次性说完,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九歌,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爸爸说话呢?”汤臣一再次戴上了伪善的面具,他笑得那样假,脸像一张干尸的皮,每一颗痣,都像尸斑。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的恨都是从随着血肉长出来的。

      汤九歌看着酱红色的汤汁,想起眼前这个看着精瘦的男人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将林夏绑在床头殴打,如何用酒瓶子砸她的脸。

      汤九歌听过林夏绝望到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见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原谅。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这个烂人。”汤九歌剜了汤臣一一眼,咬着牙根想着,觉得他跟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泛着恶心人的烂臭味。

      屋里真闷,汤九歌就快要窒息,她觉得,自己就是铁盘子里的这条死鱼。

      有人推开了店门,一股清新的晚风灌了进来。两个男生把书包放在隔壁桌上,一人从汤九歌身前走过时,突然说了句:“嗳?汤九歌,真是你啊?好巧啊。”

      汤九歌抬头,祈福正在冲她笑。他身后还有一人,是楚陈。

      她很勉强地笑了笑,心说,掌管缘分的神又发力了。这个楚陈,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神一点也不公平,每次楚陈都赶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她慌乱无措,他却悠哉游哉,惬意得很。

      还有心情凹姿势耍帅。

      祈福看了眼汤九歌对面的汤臣一,汤臣一正礼貌地冲他笑着。那笑容很有感染力。祈福顿时站得绷直,猴子标兵似的敬了个礼,道了句:“叔叔好!”

      汤臣一给祈福和楚陈那桌点了一份烤鱼套餐,祈福得了便宜就买乖,把汤臣一夸得跟个救世主活神仙似的,汤九歌听了,心里难受得很。

      他一贯如此,用对他来说最廉价的东西换取别人最宝贵的东西。他随便施舍别人的好处,别人就把他当个宝贝似的捧着,当朵花似的哄着,就算是一尊烂泥像,也被推上神坛,捧成真佛了。

      汤九歌真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的心剖开看看,看看长在人肚子里的心脏,怎么就装了一心房的腥水。

      难怪他爱吃鱼。

      腥臊烂臭的人。

      他以为鱼活在水里,就能洗干净了?

      汤九歌越想越气,用筷子在汤汁里搅了搅,竟然搅出一颗鱼眼来。她夹住那颗发白的眼珠子,眼眶顿时红了。

      楚陈跟祈福心不在焉地聊着天,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汤九歌,握着筷子握了半天,就吃了几粒米。他察觉到,汤九歌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对面这位看起来斯文有礼的男人让她不高兴的。

      楚陈从汤臣一脸上笑出来的褶子里,看到了虚情假意。

      汤臣一对汤九歌说:“你有时间,就过去看看你妈妈。她很想你,她来找你,你也别不见她。你知道的,她在那个家里,过得也不好。”

      汤九歌一声不吭,权当有只野狗在身前乱吠。

      汤臣一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妈妈很关心你的成绩。你的入学成绩不太好,在实验的排名快到中游了,你妈妈不是很满意,成绩要提一提。以后,你遇到了困难,该联系我的时候就联系我。我是你的爸爸,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依靠,你是我的未来。咱们父女俩要好好的。”

      汤九歌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她假笑着说:“对,是该好好的。你挺好的,我也挺好的,就我妈不好。”

      汤臣一顾及自己的面子,不想让汤九歌在同学面前吐露过多的家里的事情,便立刻换了话题。又扯了一刻钟,他喝了口白开水,帮汤九歌把饭盒盖好,便拎着包走了。

      他走后,汤九歌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她咬着胳膊,没哭出声音,但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她哭了。

      祈福咬住筷子,扭头看着汤九歌,问楚陈:“啥、啥情况啊?她她她怎么哭了?刚才还好好的呢。莫不是她爹对她太好了,她感动哭了?”

      楚陈叹了口气,扶着额头对祈福说:“言多必失。闭嘴,吃你的饭。”

      “人家女孩哭了,咱俩就看着她哭啊?”祈福放下筷子,朝楚陈抬了抬下巴,“你跟她熟,你哄哄她去。”

      “我跟她熟,她跟我不熟啊。”楚陈捂着嘴,跟祈福小声地说,“我过去……我说什么啊?”

      “我又没谈过恋爱,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哄女孩啊?”祈福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你长得帅,你有本事,能者多劳,你去。”

      “我……”楚陈指着自己,头顶冒出一个问号。顿了顿,他说,“我试试。”

      三十秒后,汤九歌抽了张卫生纸,一抬头,便看见楚陈坐在她对面,局促地笑。

      ——笑得像个服装批发商场里穿着白衬衫当模特的假人。

      汤九歌哭得鼻子红眼睛红脸红,哭成了一个西红柿。楚陈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问她:“你怎么了啦?”

      祈福捂着肚子笑,笑够了才给楚陈竖了个大拇指。

      的确是哄人的语气,台湾腔都整出来了。

      汤九歌瞄了眼笑成狗的祈福,又瞄了眼楚陈,心说丢人丢到家了。她用卫生纸捏住鼻子,指了指那条死鱼,说:“都怪它,太辣了,给我辣哭了。”

      “啊?真的假的?”祈福搬着椅子坐到汤九歌身边,盯着那条替罪鱼说,“咱们吃的不是一样的鱼吗?为啥我们的鱼不辣呀?”

      汤九歌一本正经地说:“鱼亦有不同。”

      楚陈看着汤九歌故作坚强,强颜欢笑,突然有点心疼。他问汤九歌:“你吃饱了吗?”

      刚才的事儿楚陈尽收眼底,汤九歌根本就没吃,一口也没吃。盘子里的这条鱼,就受了点皮外伤。

      “我吃饱了啊。嗯……这鱼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辣眼睛。”汤九歌不想把自己的坏情绪传染给别人,也不想让鱼进垃圾桶,便让店里的阿姨把鱼打包了。

      鱼,死得其所。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店里的人没剩几个,祈福扫了眼手表,溜到楚陈身后,拍着楚陈的肩说:“楚哥,我先撤了。晚上我约了我班同学打球,去晚了他们肯定闹腾我。你要是没什么事,就留在这,慢慢哄。”

      说完,他便很有眼力见地撤了。

      楚陈坐在原地,看着像是在刷手机,实则盯着空白的备忘录发呆。

      汤九歌收拾好东西,抱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对楚陈说:“楚陈同学?我也走啦。”

      “哦等一下。”汤九歌倒退回来,把口袋里的两颗薄荷糖放在了楚陈面前的桌子上,说,“这个给你。”

      楚陈歪头看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问:“给我的?”

      “对,收买你。”汤九歌有点儿腼腆地说,“你先吃一个。”

      楚陈虽不明所以,但抓起一颗糖,乖乖地送进了嘴里。

      汤九歌笑了笑,声音哑哑地说:“我知道你刚才看出来了。先谢谢你啦。不过,你吃的我的糖,就把刚才的事忘了吧,以后可别笑话我啊。”

      楚陈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掀起眼皮时眼底浮现出的笑意正浓。两周过去,他额前的头发已经遮住了眉毛,浓眉不见,整张脸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清秀。他眉眼温柔,轻轻一笑,说:“一言为定。”

      糖在嘴里慢慢融化。薄荷糖也有点甜。

      汤九歌的住处离实验很近,坐公交车只有五站。她站在路边有些无聊地等着,梧桐树下,斑驳的光点像天上星,马路对面,先前对她笑的少年,正坐在长椅上,不知道在听什么歌。

      来往的行人不断,路灯却只给他一人单独开了一层滤镜。从汤九歌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只能看到他了。

      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汤九歌看着楚陈,剥开糖衣,把薄荷糖放进嘴里。甜辣的感觉在唇齿间蔓延,汤九歌脑海中回想着的,是楚陈的那句“一言为定”。

      路的两边,两辆52路公交车同时到达。

      二人同时上了车,相反的方向。

      汤九歌坐在窗边,望着对面那辆车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去。车驶进夜色中,拐进曲水巷,她的心却落在那个地方,很久才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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