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燕然》知岁不知年

2、第二页 桃酒尚温赴鬼域，孤女护幼逢仙悯

　　清都的街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空了魂魄。
　　青石板路依旧平整，两侧楼阁店铺的门扉窗棂也完好无损，甚至有些摊位上还摆着未及收起的货品——半匹晕染着杏花纹的轻绡、一笼早已凉透的桂花糕、几柄竹骨绸面的精巧团扇。一切都保持着“生活”该有的模样，唯独缺了“生息”。
　　燕辞归与萧然时并肩走在长街中央，脚步声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激起清晰回音。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和纸屑，发出簌簌的、近乎呜咽的轻响。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也没有邪气残留。”燕辞归低声开口，眉头紧锁，“人都去哪儿了？总不可能整座城数万百姓，齐齐凭空蒸发。”
　　萧然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神识亦如细网铺开，捕捉着任何一丝灵力或情绪的波动。“有极淡的怨憎之气，但散而不聚，不成气候。”他脚步微顿，看向街角一处土地祠，“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带走后留下的残迹。”
　　燕辞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土地祠前的香炉里，香灰满溢，三柱未燃尽的线香歪斜插着，香头早已熄灭冷透。祠内泥塑的土地公婆面容模糊，彩漆剥落，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悯与哀戚。
　　“抽离……”燕辞归喃喃，丹田处那丝久违的滞涩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刺。他下意识按住小腹，脸色微白。
　　“怎么了？”萧然时立刻察觉。
　　“没事，”燕辞归摆摆手，挤出一个笑，“老毛病，有点抽筋。”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让萧然时分心。
　　萧然时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只道：“跟紧。”
　　二人继续向城内深入。越往里走，那股诡异的“空”感便越强烈。路过一家茶馆，门帘半卷，里头桌椅上茶盏犹在，甚至有一盏茶汤尚存半温，仿佛主人只是暂离，顷刻即回。
　　燕辞归忍不住伸手探了探那茶温，指尖传来的微热让他心头寒意更甚。
　　“萧然时，”他声音发紧，“这不对劲。就算是全城撤离，也未免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
　　“像是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事，朝某个方向去了。”萧然时接上了他的话，目光投向城池中央——那里是清都府衙与几大世家府邸所在的方向。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哭声，顺风飘了过来。
　　那哭声稚嫩，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哽咽，不止一个，像是好几个孩童挤在一起发出的。
　　燕辞归与萧然时同时神色一凛，身形疾掠，朝着哭声来处奔去。
　　穿过两条巷弄，哭声渐清晰，还夹杂着一个少女竭力保持镇定、却仍掩不住颤抖的呵斥：“别出声……都别哭……我们会没事的……”
　　声音来自一间临街的织锦作坊后院。
　　二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之上，向内望去。
　　只见院内角落堆放杂物的棚屋前，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布衣少女，正张开双臂，将四五个年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死死护在身后。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污，衣袖破损，露出几道新鲜的血痕，显然经历过挣扎或奔逃。
　　而她面对的，是三道漂浮在半空、身形模糊、不断扭曲的灰黑人影。人影没有面目，只散发着浓烈的怨毒与嗜血之意，正嘶嘶作响地朝少女与孩童们缓缓逼近。它们身周萦绕着与街道上同源的、却浓郁得多的怨憎之气，仿佛正是那些“残迹”的本体。
　　“是残灵，”萧然时低声道，“生前执念未消，又被强行抽离生机与魂力，仅剩怨憎本能驱使的碎片。不算强，但数量多了也麻烦。”
　　少女手中紧紧握着一把从织机上拆下来的木梭，尖端对准那三道残灵，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却一步不退。她身后的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哭声压抑成细碎的呜咽。
　　“不许过来！”少女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再过来……再过来我跟你们拼了！”
　　一道残灵似乎被她的“挑衅”激怒，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朝她扑来！
　　少女瞳孔骤缩，下意识闭眼，将木梭胡乱向前刺去——
　　预想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到来。
　　她只觉一阵清冽的风自身侧拂过，带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木清气。
　　睁开眼时，只见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已挡在她身前。那人甚至未曾拔剑，只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一道澄净如秋水的淡金色灵光应指而出，似缓实疾，精准地穿透了扑来的残灵。
　　残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灵光中如冰雪消融，化为几缕青烟，袅袅散去。
　　另外两道残灵仿佛感知到威胁，身形一滞，竟调转方向，欲朝墙外遁去。
　　墙头玄影一闪。
　　萧然时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它们退路之上，剑未出鞘，只以剑鞘裹挟凌厉劲风，横空一扫。
　　“噗、噗”两声轻响，如戳破水泡。两道残灵应声溃散，怨气被剑气绞得干干净净。
　　院内死寂一瞬。
　　孩子们忘了哭泣，呆呆看着眼前如神兵天降的两人。
　　少女手中的木梭“啪嗒”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胳膊。
　　“没事了。”燕辞归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他眉眼生得好看，笑起来时有种天然的亲和力，驱散了不少方才斩杀残灵的肃杀之气。
　　少女怔怔望着他，又看看墙头收势落下的萧然时，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仙、仙师……是仙师吗？”她哽咽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们……救救清都……救救大家……”
　　“慢慢说。”燕辞归扶着她到一旁稍微干净的石墩上坐下，又从芥子囊里取出水囊和一包糖渍梅子，分给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孩童。孩子们怯生生接过，含着梅子，抽噎声渐渐小了。
　　萧然时则警惕地守在一旁，神识外放，警戒着四周。
　　少女喝了口水，情绪稍定，断断续续讲了起来。
　　她名叫宋澜，是这家织锦作坊主宋师傅的女儿。三日前，城中开始出现怪事。起初是有人莫名昏睡不醒，脉象生机皆无，如同活死人。接着，昏睡的人越来越多，且都在子夜时分。恐慌蔓延，官府与城中修真世家联手调查，却一无所获。
　　直到昨夜子时。
　　“那时……爹爹让我带着坊里几个寄住工匠的孩子躲进地窖，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宋澜眼眶通红，身体又开始发抖，“我在地窖里……听到外面……好多人在走，脚步声很齐，很慢……还、还有人在唱歌，调子很奇怪，听不清词……然后，就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她天亮后壮着胆子出来，发现父亲和坊里所有大人都不见了。整条街、乃至她跑出去看过的附近几条街，都空无一人。她带着孩子们躲回这里，想找些食物和水，却遭遇了那些“黑影”的袭击。
　　“那不是第一次了，”宋澜攥紧衣角，“从今早开始，这些黑影就时不时出现，越来越多……我只能带着孩子们躲，被追上了就拼命……”
　　燕辞归与萧然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子夜、齐整的脚步声、诡异的歌声、全城人口失踪、而后残留的怨憎之气凝聚成害人的残灵……这背后，绝非天灾。
　　“除了你们，城里可还有其他人幸存？”萧然时间。
　　宋澜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不知道算不算。早上我逃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过常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就住在隔街。可我喊她，她没应，只是朝我笑了笑，就转身走进雾里了……那雾有点奇怪，带着点青色。我以为我看错了，或者她也被那些黑影抓走了……”
　　“常乐？”燕辞归追问，“她全名叫什么？有什么特征吗？”
　　“她叫常乐，姓常，欢乐的乐。”宋澜比划了一下，“比我小一岁，个子到我这，喜欢穿鹅黄色的裙子，右边眼角有颗小小的红痣。仙师，你们……能帮我找找她吗？我、我很担心她……”她眼中又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常乐。
　　燕辞归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角有红痣的少女，在满城死寂、残灵肆虐的清晨，对着好友微笑，然后走入青雾之中。
　　这画面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蹊跷。
　　他正欲再问些细节，萧然时忽然抬首，目光锐利地望向西北方向。
　　“有灵力波动，很隐晦，但在靠近。”他声音低沉，“带着生机，不是残灵。”
　　宋澜和孩子们立刻紧张起来。
　　燕辞归起身，将宋澜和孩子们护在身后，与萧然时并肩而立，望向院门方向。
　　脚步声轻轻响起。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然后，一道鹅黄色的、略显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了半掩的院门口。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右边眼角，一粒小小的红痣，宛如滴血的泪痕。
　　她看着院内众人，目光先是落在宋澜身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熟悉、带着几分娇憨的笑容。
　　“澜澜，”她开口，声音轻柔甜润，“我找到你了。你没事，真好。”
　　宋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下一秒就要惊喜地扑过去：“常乐！你真的没事——”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被燕辞归一把扣住。
　　燕辞归盯着门口那巧笑倩兮的“常乐”，瞳孔深处，一点淡金色的灵光悄然流转。
　　在他眼中，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却与城中怨憎之气同源、更为凝实的青黑之气。而她脚下，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别过去。”燕辞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他握住宋澜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后。
　　“她不是你的朋友常乐。
　　“至少，不是活着的那个。”
　　院内霎时静极。
　　唯有那鹅黄衣裙的少女，依旧站在那里，对着宋澜，笑得温柔又哀伤。
　　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无法再真正触及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