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燕然》知岁不知年

13、第十一页 醒来

　　燕辞归在流丹阁的竹榻上昏沉了三日。
　　这三日，萧然时寸步不离守着他。谈漓师姐每日定时前来施针、喂药，他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协助。没日没夜，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谈漓看着这般模样的萧然时，也只是暗自叹息，偶尔劝一句“你也需要休息”。每到这时，他便摇摇头，不再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榻上的人像薄薄的纸鸢，一碰就碎了。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在室内洒下温暖的金色光斑。燕辞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带着药香的精巧竹制屋顶，侧过头，便看到了坐在榻边矮凳上的萧然时。他正微微垂首，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自己搁在榻边的手。
　　萧然时察觉到动静，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对上燕辞归那双初醒尚有些迷蒙、却已迅速恢复清明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燕辞归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清都浊怨、收徒剑冢、那夜激烈的吻、冰冷的“滚”字、以及胸口骤然爆发的剧痛……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
　　燕辞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疲惫，没了当初的震怒。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三……三日。”萧然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他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清水，小心地递到燕辞归唇边，“三师姐说，你神魂受损，需要静养。”
　　燕辞归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并未拒绝这份照料，却也未多看他一眼。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依旧虚弱乏力，但那种神魂欲裂的痛苦已平息大半。
　　萧然时看着他疏离的神色，心脏如同被浸在冰水里，阵阵发冷。他放下水杯，重新在榻边坐下，却不敢靠得太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良久，萧然时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辞归……对不起。”
　　燕辞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夜……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账。”萧然时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压抑的痛苦，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之后……之后你若不想再见我，我自会向掌教请命，远调外域，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说完，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他静静地等待着燕辞归的裁决
　　这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燕辞归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他了解沈时。萧然时性子冷，话少，但骨子里极傲，认定的事百折不回。能让他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甚至说出“远调外域”这样的话，可见那夜之后，他内心所受的煎熬，恐怕不比自己少。
　　良久，燕辞归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萧然时的心上。
　　“抬起头来。”燕辞归说，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却平静了许多。
　　萧然时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对上燕行归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璀璨星光，只有一片澄澈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以及淡淡的倦色。
　　“阿时，”燕辞归看着他，缓缓道，“那夜的事，我很生气。” 他坦诚不讳，“不是因为你的……举动本身，虽然那确实让我……很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生气的是，你用了最糟糕的方式。你明明知道，我燕辞归最讨厌被人强迫，最讨厌……事情脱离掌控。尤其是，来自你的。”
　　萧然时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至于宋澜，”燕辞归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她是我的徒弟，我收她，是因为她合适，因为她需要指引，也因为……或许我确实到了该担起一些责任的时候。但这并不代表，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有任何改变。”
　　他看着沈时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水光模糊的微光，声音放得更缓：“我们相识多少年了？一同经历过多少生死？这份情谊，早已深入骨髓，岂是旁人能轻易取代或动摇的？你……你这醋吃得，毫无道理，也蠢得要命。”
　　“对不起，辞归……真的对不起……” 他哽咽着，重复着道歉。
　　“行了，”燕辞归看着他哭，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他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萧然时的手背，“男儿有泪不轻弹，瞧你这点出息。把眼泪擦擦，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萧然时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却止不住眼眶的酸热。
　　“我渴了。”燕辞归。转移话题。
　　萧然时立刻起身，又去倒水，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小心，眼底却重新有了光亮。
　　“药呢？”燕辞归问。
　　“温着呢，我这就去端。”萧然时匆匆转身。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燕辞归靠在枕上，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那口郁结多时的闷气，似乎也随着这番坦诚的交谈，消散了不少。
　　伤口还在痛，前路依旧模糊，但至少，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墙，开始融化了。
　　解开心结的过程或许漫长，但有了这第一步，总好过在沉默中彼此折磨，直至形同陌路。
　　竹室外，隐约传来宋澜轻轻离开的脚步声。
　　她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需要独处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