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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前戏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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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红毯沿着星光大道铺展,尽头是颁奖典礼的签名墙,记者的闪光灯亮得如同白昼,此起彼伏的快门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温浔挽着导演的手臂,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她身上的高定礼服从肩颈垂落,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走动时,像是把整片星河穿在了身上。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红唇弯成标准的弧度,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完美契合着影后该有的清冷矜贵。
今晚她是最佳女主角的热门人选,无数镜头追着她的身影,话筒递到唇边时,她总能用最得体的话应对,既不得罪人,又不会落下话柄。这是她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出的本事,从籍籍无名的小配角到如今万众瞩目的影后,她早就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面具之后。
“温浔!这边看一下!”
“温老师,请问您对今晚的奖项有信心吗?”
“能和许知珩先生同台,您有什么感想?”
最后一句话,让温浔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抬起眼,顺着记者的目光望过去。红毯的另一端,许知珩正缓步走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音符胸针。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他眉眼清隽,气质卓然。他本就生得好,如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儒雅,偏偏那份骨子里的疏离感,又让他显得格外遥远。
他是今晚的特邀表演嘉宾,作为国际知名钢琴家,他的出现,让这场颁奖典礼的格调又高了几分。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撞在一起。
温浔看见他的唇角弯了弯,是极淡的、礼貌性的弧度。她也跟着笑,眼底的疏离淡了些,多了点旁人看不懂的柔软。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被眼尖的记者捕捉到,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
“许先生!请问您和温浔小姐是高中同学,是吗?”
“两位今晚同台,有没有准备合作的惊喜?”
许知珩停下脚步,接过话筒,声音清润,语气平淡:“是老同学,很久没见了,今晚能同台,很荣幸。”
他的话滴水不漏,客气得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温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她重新扬起笑容,挽着导演的手臂,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跳。
签名墙前,她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又带着锋芒。转身时,恰好与许知珩擦肩而过。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淡淡萦绕过来,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礼服很漂亮。”
温浔的指尖微微发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艳:“谢谢许老师,您的西装也很合身。”
客套话,全是客套话。
他们站在万众瞩目的红毯上,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青春的时光。闪光灯还在亮着,记录下他们同框的画面,镜头里的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像话,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朋友”这两个字,单薄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颁奖典礼的舞台很大,灯光璀璨。温浔坐在台下的嘉宾席里,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目光落在台上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知珩坐在三角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全场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肩背线条流畅利落。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温浔的呼吸就顿住了。
是那首无名曲。
是她高中时躲在琴房窗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曲子。那时候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琴房的玻璃窗上,也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他的手指修长,在琴键上跳跃,旋律温柔又缱绻,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那时候的她,总爱偷偷买一块桂花糕,放在琴房的窗台上,然后躲在树后,看着他发现桂花糕时,唇角弯起的浅浅弧度。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隐秘、最甜的心事。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首曲子,温浔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发酸。
她看着许知珩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比当年更加纯熟,更加动人。台下的观众都沉浸在这美妙的琴声里,掌声迟迟没有响起,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温浔的手指攥紧了玻璃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雨天,她没带伞,是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送她回家。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她想起重逢后的那个深夜,他们在便利店喝着热可可,聊着无关痛痒的高中往事,绝口不提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们是朋友”,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刀,轻轻割在她的心上,不疼,却痒得厉害,让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曲子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知珩站起身,对着台下鞠躬,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温浔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温浔跟着鼓掌,手掌拍得发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看着他走下舞台,回到后台,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底的那点暖意,也跟着一点点凉了下去。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温浔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柠檬水,水面倒映着台上的灯光,晃得她眼睛发疼。
后来,她拿到了最佳女主角的奖杯,站在台上,接过话筒,说了一大段感谢的话,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粉丝,却唯独没有提那个名字。
下台的时候,她在后台的走廊里遇见了许知珩。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她过来,微微颔首:“恭喜。”
温浔握着奖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扬起一抹得体的笑:“谢谢。你的曲子很好听。”
“随手弹的。”许知珩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浔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他这首曲子是不是写给她的,想问他当年是不是也对她动过心,想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过一点点的遗憾。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话,不必问,也不必说。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曾经有过短暂的交汇,却终究要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映着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浔看着许知珩的眼睛,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许知珩,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杯热可可吧。”
许知珩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眼底的疏离淡了些,多了点真实的暖意:“好。”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或许只是一句客套话。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亲近,实则隔着千山万水。
镜前的戏还在继续,她是万众瞩目的影后,他是才华横溢的钢琴家,他们是别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却唯独不是彼此的良人。
这场戏,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