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鲛人之后》一二章

27、识海 这团雾团开

　　伏笙没有从对方的神色上看到心虚，曲钊也瞧不出对方信或不信，总之伏笙暂时放过了这个问题，接回对方方才的话题：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对人族可没什么好印象，你难道真的觉得凭这些天的伺候就能让我帮你做事？”

　　“当然不是。”曲钊失笑，“我只是想先把我的情况全部讲清楚，至于这个忙你愿不愿意帮，都是你的自由呀。我第一天的时候就答应过你的，你伤好了随时可以走。”

　　伏笙一愣。

　　——你安全了。我会尽力帮你治伤，伤好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当时在马车上，他们彼此间最陌生最防备的时候，曲钊好像确实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后来才发现，你应该并不像我最初以为的那么虚弱。或者说，你原本实力应该很强——这也不难看出来，毕竟你上次轻而易举震慑住了那几个名门修士，这次教训项宏旷也很轻松。我猜想，之前你会被困在淘沙阁、受尽虐待，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灵力出了问题。”

　　伏笙倒是没想遮掩自己的实力，对曲钊能猜到这个程度并没有多意外。

　　“遭遇过那样的折磨，任何人都没办法放下仇恨。但如果你要回去寻仇的话，我会很担心。”

　　“哪怕现在你应该已经渐渐恢复，如今展现出的实力也足够强大，但让那些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是简单的事情。”说到这里，曲钊难掩忧色，“人族社会比你显得会复杂很多，更多时候，人族利益勾结错落，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草率动手，又处在‘妖族’这样的身份低点，极有可能被倒打一耙，引得众多修士动怒阻拦甚至对你起杀意。”

　　伏笙低头给自己挑出几块蘸满酱汁、味道最饱满的肉，对曲钊的描述无动于衷。

　　“不管之后我们有没有机会一起去秘境，就是到时候我们真的分道扬镳，至少希望你不要落入那样的险境。”

　　“这些话我之前犹豫着要不要和你讲，毕竟朋友之间也应该保持距离，不该太干涉对方的决定，但如果没有提醒你让你再遇危险，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曲钊将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句一个个地往外搬。

　　真情实感里有几分目的谋划，旁观的系统一时也分辨不出。

　　如果都只是宿主冷静的布局，那自己的前途简直一片光明。系统认为，拥有如此心性和演技，宿主未来的成神之路一定会顺顺当当。

　　伏笙显然还是不习惯对方这样直白地情感表露，但偏偏还要强装无感。

　　呈现出从好久之前曲钊就已经看透了的故作镇定。

　　曲钊眼底不自觉悄悄漫上一点笑意。

　　他接着道：“我很快就要走，在此之前，你愿不愿意和我简单讲讲你的打算？或许，这是我作为朋友最后能帮你做的事情了。”

　　伏笙没吭声。

　　曲钊也不催。

　　两个人就这么慢吞吞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我要先搜查你识海，确认一件事情。其他的之后再谈。”

　　伏笙把碗筷推向对面，等着对方把碗摞起来起身准备去清洗，忽然出声说。

　　搜魂太暴力，他还是冷静点，用温和点的方式查看曲钊到底是不是和那群渣滓有关。

　　他恩怨分明，不误伤这家伙。

　　曲钊暗自松了口气，根据他这些天对修真世界知识的恶补来看，让别人搜查识海虽然被列为高危行为，但其实行为本身不会有什么伤害——只要搜查之人是可信的。

　　“……鉴于此，识海通常只向道侣、信任的师长开放。”

　　书上是这么写的。

　　不过没关系，伏笙不会伤他。

　　曲钊一边压下这种没来由的笃信，一边用理智整理分析两人这段时日以来的相处，得出结论——确实可以放心。

　　“好，你来吧。”

　　曲钊乖乖闭眼，对伏笙开放了识海。

　　行动之干脆利落甚至让伏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然后心情又上扬了一点点。

　　可能是因为对方好像真的对自己不设防。

　　至于伏笙要进识海确认什么，曲钊自己已经猜出了个七八成。

　　无非是那个梦中出现过的伏笙形象，自己到底从何得知的问题。

　　毕竟伏笙这几天时不时就用那种审视的眼神暗自盯着自己的背影。

　　还以为自己注意不到呢。

　　不过他事先回忆过，之后也从系统那试探过几轮，确认了无论是顶替后的他还是原主，都没有任何可能得知伏笙真身的渠道。

　　纵然伏笙将识海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能够解释的原因。

　　虽然这件事让曲钊也很好奇。

　　不论如何，那个梦里的疑点实在太多，隐隐约约让他觉得在预示着一些东西。

　　就算最后伏笙真能从他识海里找到些蛛丝马迹也好。

　　至少能再得一条线索。

　　总之无论怎样他都不亏。

　　生灵的识海是庞大浩瀚的，任何人都没办法仔细地检查到识海的角角落落、方方面面，伏笙也只能以被他记下的那些修士的样貌为引，用灵力提取可能与之对应的曲钊识海里的记忆片段。

　　过滤过整整一轮，灵力巨大损耗却一无所获的伏笙说不上是更郁闷还是更松气。

　　算了，反正至少曲钊确实和那群人没关系。

　　伏笙的灵识刚想要退出识海，就被一团与明亮识海格格不入的深色雾气牵住了注意。

　　识海通常是主人性情的外显，不过并不绝对，有时候也会被主人有意为之的遮掩而隐藏起真正的模样。

　　魔修为混进正道中常常喜欢玩这种把戏。

　　其余的情况下，一般的修士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毕竟这种举动好比写日记然后在日记本里故意撒谎，着实少见。

　　另一个原因是，这种“自欺欺人”的遮掩也不可能做到全无破绽。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本性如何，再如何伪装最终还是会暴露端倪的。

　　伏笙对修士的这种操作虽然知之甚少，但直觉让他觉得这片灰色的雾气和识海里明亮绚烂的背景有些割裂。

　　他不由自主地轻轻伸手碰了碰那飘过来的雾气。

　　相触碰的霎那，意识一滞。

　　他罩在灵识上的幻象顿时溃散，而那团雾气看到显露出本相的伏笙灵识，呆了片刻，随后情不自禁地凑过来，强硬又小心地往伏笙灵识的怀里挤。

　　伏笙被这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把这灰蒙蒙的玩意丢掉。

　　想来应该是外来意识引动了识海自身的防御。

　　可……可问题是，这东西不应该是攻击他然后把他驱逐出去吗，现在这个情况……

　　伏笙看着黏在自己身上根本扯不下来的雾气，深吸了一口气。

　　硕大的识海里，承载着主人记忆和神志的识海之水在明媚的光线下熠熠闪光，供人立足的巨大礁石上，一个身姿卓绝、气质出尘、容貌绝色的人，正在和死死扒在怀里的雾气团子斗争。

　　不能在识海里乱用灵力，不能在识海里乱用灵力……

　　伏笙忍着性子提醒自己，好不容易揪出了藏在雾气中的牢牢扒着自己的雾团化形出来的小短手，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把扯开。

　　被拎起来、被迫远离伏笙的小雾团子开始发抖，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别人看到此刻的情景，只会以为这个冷脸美人在欺负小雾团子。

　　伏笙瞪着这不知是什么玩意的家伙，准备把它丢开。

　　哪知刚一动手，拎着灰雾团一角的手就被攀上来的雾团触手给再次抱住。

　　死紧死紧。

　　雾团感知到自己整个身子被带得向上，移啊移，然后停在了正对美人正脸的地方。

　　雾团：……

　　伏笙感受着这团雾团开始升温。

　　还开始冒烟。

　　哦，要对他动手了。

　　伏笙耐心给了这东西一点进攻时间。

　　然后就见雾团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温度回落了一点点，再扬起那张全是灰雾、并没有五官的“脸”，努力坚持和伏笙对视。

　　莫名其妙。

　　伏笙耐心用尽，决定不管这玩意，直接退出去。

　　预感到伏笙想要做什么的雾团立刻急了，莽莽撞撞地就要去扒拉伏笙。

　　伏笙不再管它，反正识海里的东西不会被带出去，等他出去就……

　　雾团不想让他走，情急之下扑到了伏笙脸上。

　　软乎是软乎，一种类似于想象中云朵的触感。

　　不那么凉，带着点潮湿。

　　伏笙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在相互撞的短短一瞬被拉进了这团雾气所承载的记忆里。

　　*

　　那是一处布局奇怪的房子。

　　他看到一个背影瘦削的小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飘窗旁。

　　大概七八岁，盘膝对着透明玻璃窗外。

　　从那个的视角可以看到楼下的高楼和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伏笙不那么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这应该是曲钊的记忆碎片。

　　那个小孩应该是曲钊记忆里的人。

　　伏笙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是没有办法触碰和影响到记忆场景里的人的，简而言之，他可以随便活动。

　　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走到小孩的侧面，端详起场景里唯一一个人的样子。

　　是曲钊。

　　真有意思，短短几天，把这家伙从小到大的样子都瞧了个遍。

　　不过真说起来，还是小版的曲钊看上去最顺眼。

　　他想着，不明白为什么长大后总笑着的人小时候却这样忧伤。

　　瘦瘦的小孩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远处来往的行人细密而渺小，像一窝蚂蚁。

　　琥珀色的眼睛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大。

　　也格外无神。

　　伏笙对幼崽的容忍度稍微高一些。

　　这体现在从前在海底偶尔改头换面溜出去“招摇撞骗”时，被不知情的海族幼兽当作普通少年体鲛人，运气不错的话可以短暂地从对方身上收获一点类似于玩伴的时光。

　　他如今用的仍是真身，身量比小孩子高出不少，是以他靠近时微微弯了弯腰。

　　反正对方看不见。

　　“我是不是很糟糕呀。”

　　伏笙看着这种不符合年纪的沉闷抑郁浓浓地裹住小曲钊，稍稍皱起眉，然后就听到沉默着的小孩小声冒出这样一句话。

　　是在自言自语吗？

　　伏笙能够理解，他小时候太无聊时也会这样。

　　自说自话、自娱自乐。

　　然而小孩下一句却是——

　　“那为什么都不要我呢？”

　　伏笙有一瞬间疑心自己环视四周时扫漏了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他又检查了一遍，但似乎并没有异样。

　　于是又转回去，想从小孩的眼睛里找出他交谈对象的痕迹。

　　“都是他们的错么？我真的一点错都没有么？”

　　小曲钊眼神空洞地落在某个无定点的地方，全心全意地和某个伏笙没发现的存在小声说着话。

　　这不太像他小时候的自言自语。

　　伏笙有些诧异。

　　曲钊到底在和谁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见场景有了新变化。

　　房门被敲响了。

　　“小钊，该吃饭了——”

　　住家阿姨喊道。

　　这一声响像是按下了什么机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条件反射地跳下飘窗台，转过来时神色已经被调整成自然天真的样子。

　　“好的，段姨。”

　　他把门打开，走了出去，伏笙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外面更宽敞，小曲钊朝着一张圆形桌子走去，上面摆了好几道热气腾腾的菜。

　　段姨乐呵呵地用一个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碗盛好了饭，放在小曲钊落座的位置上。

　　“明天是周六，爸爸妈妈就回来陪小钊喽，开不开心呀。”

　　“嗯嗯！”

　　小孩像是被阿姨的话鼓舞到了，露出一个软软糯糯的笑，认真地埋头吃饭。

　　“哎呦，我们小钊真乖。”

　　段姨坐到另一边，陪着小曲钊一块吃，时不时夸夸对方。

　　这家主顾的小孩很听话，她活干得也很省心，等对方吃完，她又用几句惯常的套话夸赞了一番，利落地把碗筷收拾好，放进了洗碗机。

　　“段姨，我去写作业了。”

　　“真乖小钊，去吧。”

　　伏笙在旁边从头至尾看了全程。

　　比如小孩每次在阿姨夸赞时就努力地顺着对方的话表现，但眼底并没有真正因为这些赞语而欢喜；

　　比如小孩关上房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褪得干干净净，回归到无波无澜的样子；

　　再比如小孩停了笔，往明明是空气的身侧提问：“你说爸爸妈妈明天会和好吗？”

　　等了一会，仿佛真有人在和他对话似的，小孩又摇摇头，接着说：“可是你总是猜不准。”

　　伏笙心里浮现出诡异的感觉，他甚至有一丝的动摇——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家伙的记忆吗？

　　这个地方不像是修真世界的构造，谈话用语也和他接触的人族的使用有所出入。

　　这不会是某个他记忆里印象很深的天马行空的梦吧？

　　然而下一秒，他彻底惊愕住了。

　　因为小曲钊写了一会，可能发现旁边陪着自己的“不知名存在”不搭理自己了，扭头小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他念的是——

　　“阿洛特斯？”

　　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