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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笔尖悬在柔软纸面上方,微微颤抖。风穿过空旷球场的铁丝网,发出呜呜的低鸣,卷起细小沙粒,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我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几米外那个身影上——宫侑捧着那个旧排球,低垂着头,金色的发梢在惨淡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只有胸膛随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声轻微、扎实的“噗”,和他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如释重负的弧度,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就被更深的、沉默的漩涡吞没。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继续动作。只是那样站着,捧着球,仿佛在消化,或者在确认。确认那一声轻响的真实性,确认球体重回掌心时,那久违的、来自身体本能的、平稳承接的反馈。

      时间被寒风拉长,每一秒都充满未知的重量。

      我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柔软的硅胶笔套似乎也无法缓解那份紧绷。写下来?写刚才的声音?写那声“噗”,写他转瞬即逝的笑容,写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笔尖颤抖着,落下第一个字,又涂掉。词句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却无法组织成任何能承载此刻重量的句子。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和自身的无能逼得后退时,宫侑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却没有落在我身上,也没有落在球上。他望向远处灰色的天空,望向球场尽头光秃秃的树枝,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穿透了这些具体的景物,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极慢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捧着球的右手,只用左手(受伤的左手)托着球底。球体在他单手的掌心微微晃动了一下,立刻被他用更稳定的力量控制住。他的左手五指张开,指腹紧贴着球皮磨损的纹路,小臂的肌肉线条因为专注的发力而清晰显现,却不再有之前那种过度紧绷的、濒临痉挛的僵硬。

      他托着球,极其缓慢地,开始做一个横向移动的动作。不是托举,不是传球,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从左到右、水平移动大约三十厘米的动作。速度慢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他的眉头再次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冷风中迅速变得冰凉。我能看到他左侧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群在卫衣下细微地起伏、调整,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内部拉扯、校准。

      动作在中途有过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他的呼吸也跟着窒了一瞬。但很快,那凝滞被一股更沉稳的、发自核心的力量突破,球继续平稳地移向右侧终点。

      然后,静止。

      他维持着左手托球在右侧的姿势,大约五秒钟。汗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运动外套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五秒后,他再次启动,以同样缓慢而平稳的速度,将球移回左侧起点。

      一个来回。

      没有声音。除了风声,和他自己沉重而克制的呼吸。

      做完这一个来回,他停了下来。左手依旧托着球,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托球的左手,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确认,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他慢慢地、将球换回双手捧着。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眼眶依旧有些发红,但眼神里的空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汗水冲刷过的、异常清晰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到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运动后干涸的涩意。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写。”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我手里依旧空白的纸页。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汗湿的脸上移开,落回纸面。

      笔尖终于落下。

      「左手,单手持球(旧球,磨损)。水平移动,左→右,距离约30厘米。速度极慢。启动瞬间,左侧肩胛骨上提约1厘米(目测),随即下沉稳定。移动中途(约15厘米处),有0.5秒凝滞,呼吸同步暂停。凝滞被突破时,核心区域(腹部)有轻微收紧迹象(外套褶皱变化)。全程,左肘关节角度保持稳定,无晃动。球体轨迹基本水平,无上下颠簸。完成一次来回后,左手五指用力至泛白,维持托举姿势约5秒,期间有三次极其细微的调整性颤抖(拇指、食指、小指)。」

      我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几乎不加思索,只是把眼睛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用最笨拙的技术性语言倾倒出来。写他肩胛骨的起伏,写凝滞与突破,写核心的收紧,写指尖的颤抖。没有形容词,没有比喻,只有观察、测量(哪怕是目测)和描述。

      写完这一段,我停下笔,抬起头。

      宫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场边一个低矮的水泥看台旁,坐了下来。那个旧排球被他放在脚边。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金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和脖颈后沁出的、在冷空气中迅速蒸腾成白气的汗水。

      他在休息。或者说,在恢复。刚才那看似简单的、一次单手托球水平移动,耗尽了他积攒起来的、所有的专注和力量。

      我捏着笔,看着他那副疲惫到近乎虚脱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完成“记录”而产生的微弱成就感,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酸楚的钝痛。

      这根本不是“转动”。

      这只是一次极其微小的、可控范围内的“位移”。是锈迹被磨去一丝后,金属部件勉强能够进行的一次,幅度小到可怜的、实验性的滑动。

      离真正的“转动”,离球场上那种充满爆发力、精确度和无限可能性的“转动”,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寒风似乎更冷了。我裹紧羽绒服,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没有靠太近。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

      “……日志。”

      “嗯?”我没反应过来。

      “我的训练日志。”他稍微抬了抬头,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苍白,“后面的,看了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仓库里那本摊开的、记录着他枯燥康复进程的线圈本。我上次只看了一部分。

      “没有……看完。”我老实回答。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个旧排球。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拿起那个球。球体依旧带着他掌心的微温,磨损的皮革触感粗糙而真实。

      “翻到……最后。”他说,声音依旧很低。

      我放下球,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本子和笔,想了想,又坐回他旁边的位置。我们没有再交谈。他继续低着头休息,我则翻开了自己本子的新一页。

      笔尖悬停。

      刚才那些技术性的观察记录还停留在上一页,墨迹未干。而现在,面对着“日志”这个指令,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继续写那些冰冷客观的观察吗?写他此刻疲惫的侧影,写寒风卷起的沙尘,写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可这算什么“日志”?他的日志里,记录的是角度、次数、身体的直接反馈。

      我的“日志”……该记录什么?

      踌躇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撑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左手。指关节依旧有些泛白,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托举时,肌肉过度募集后的、细微的震颤。

      还有他低垂的、被汗湿金发半遮住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冷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以及,尽管他极力平复,却依旧比平时略显粗重和急促的呼吸声。

      这些……也是“反馈”吧。不是训练动作本身的反馈,是身体在完成一次微小挑战后,最直接、最疲惫、也最真实的反应。

      我吸了一口气,笔尖落下。

      「风很大。水泥看台很凉。」
      「他坐在旁边,隔着一个座位。低着头,汗还在流,在领口晕开更深的痕迹。」
      「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很白,手背上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好像……还在抖。很小很小的抖。」
      「呼吸很重,比平时响。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然后又继续,好像要把刚才用掉的气力,一点一点补回来。」
      「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只有风声,和呼吸声。」
      「球在旁边地上,旧的,颜色有点暗了。」
      「……好像,比刚才在手里的时候,更沉了一点。」

      我写得很慢,很犹豫。不再是客观记录,更像是在描摹一幅静止的、充满疲惫感的素描。没有评价,没有抒情,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用最朴素的句子排列出来。

      写完后,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不像样。太私人,太琐碎,太“不专业”。根本配不上他那本严谨克制的训练日志。

      我合上本子,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不知何时,他已经抬起了头,正侧着脸,静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本子上,然后又抬起,对上我的视线。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疲惫沉淀下去了一些,又恢复了那种深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探究?

      他没有评价我的“日志”,只是问:

      “笔,”他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但依旧沙哑,“软的吗?”

      我点点头,把手里那支笔递过去。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支笔,看着笔握处柔软的硅胶套。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动作还是有些滞涩,但比刚才托球时要自然一点点。他张开左手五指,掌心向上,递到我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拍形成的薄茧,此刻因为用力过后的放松和寒冷,微微泛着红,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见。之前托球时泛白的指节,现在恢复了血色,但仔细看,还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颤动。

      “试试。”他说。

      试试?试什么?用笔……碰他的手?

      我愣住了,拿着笔,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等待。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眼睛。我眨掉眼里的涩意,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软握笔。

      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动作。

      我没有用笔尖去碰他的手。

      而是伸出自己空着的左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递过来的、微凉而带着薄茧的左手。

      指尖触碰的瞬间,我们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掌比我大很多,皮肤的温度比我预想的要低一些,但掌心干燥,纹路清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根和虎口处那些硬硬的茧子,也能感觉到他掌心肌肤下,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极其细微的、电流般窜过的震颤。那不是恐惧或紧张,纯粹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神经末梢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余波。

      我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虚握着,用指尖和掌缘,感受着那份真实的、疲惫的、正在缓慢平复的颤动。

      他的手,在我的触碰下,先是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那些细微的震颤,似乎也在我掌心的温度下,渐渐平息。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在冬日下午空旷寒冷的球场上,隔着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界限,一只手虚握着另一只手。

      风还在吹,卷动我们的衣角和头发。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

      然后,他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很自然,没有尴尬,也没有留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确认性质的“测试”。

      他将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又仿佛只是在确认震颤是否已经完全停止。

      “笔,”他再次开口,目光落回我脸上,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留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释然的淡然:

      “下次……写点别的。”

      说完,他不再看我,弯腰捡起脚边的旧排球,抱在怀里,然后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又环顾了一下空旷的球场。寒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金发,他的侧脸在冷光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默。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球,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脚步有些沉,却不再有之前的踉跄或僵硬。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怀里抱着那个旧排球,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在灰白的背景下,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球场另一侧的铁丝网门外。

      寒风依旧凛冽。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微凉的触感,和那短暂存在过的、细微的震颤。

      又看看右手,那支软握笔静静地躺在手心,硅胶笔套柔软地贴着皮肤。

      “写点别的。”

      下次。

      我慢慢地,将笔和本子收回背包。

      然后,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出口。

      心里那片荒原上,那株已经绽开绿叶的植物,仿佛在寒风中,又悄悄地,向内收紧了一点点。

      不是退缩。

      是积蓄。

      为了下一次,或许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接近核心的——

      “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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