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辞》三玥卿卿

4、第 4 章

　　深秋的周末，寒意渐浓，陆家老宅却暖意融融。
　　庭院里的老桂树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而屋内，暖黄的灯光洒满每个角落，红木餐桌被擦拭得锃亮，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棂，透着阖家团圆的温馨。
　　苏静好一早就起了床，换上了陆老夫人特意为她挑选的米白色针织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眉眼间的青涩又淡了几分。她帮着张嫂在厨房里打下手，剥蒜、择菜，动作娴熟，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
　　“静好啊，别忙活了，快歇着去。”陆老夫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语气慈爱，“这些活让张嫂做就行，你难得周末休息，陪奶奶说说话。”
　　“奶奶，没事的，我闲着也是闲着。”苏静好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没停，“而且我也想学着做点菜，以后说不定能给您露一手呢。”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陆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看向苏静好的目光满是疼爱。自从十年前将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接到陆家，她就一直把苏静好当亲孙女疼。
　　这孩子性子乖巧，知恩图报，这些年从未让她操过心，如今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更是让她越看越喜欢。
　　没过多久，陆承钧就到了。
　　他刚从公司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寒气，脱下黑色的大衣递给张嫂，径直走进客厅。
　　“爸，妈。”他对着沙发上的陆老爷子和陆老夫人颔首问好，声音低沉平稳，一如既往的沉稳。
　　“回来啦？快坐下歇歇。”陆老夫人连忙招呼他，“今天没让司机送你？一路过来冷不冷？”
　　“不冷，自己开车过来的，方便。”陆承钧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厨房门口，看到苏静好忙碌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陆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问道：“公司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差不多了，剩下的让副手跟进就行。”陆承钧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热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陆家的氛围一向和睦，却也带着几分大家长式的严肃。陆老爷子是家里的主心骨，性格沉稳内敛，话不多但分量重；陆老夫人则慈祥和蔼，是维系家庭氛围的纽带；陆承钧作为独子，自小就被寄予厚望，如今执掌陆氏集团，更是家里的顶梁柱。苏静好虽然是养女，却在老夫人的庇护下，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只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她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中午十二点，饭菜都已上桌。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佛跳墙、清炒时蔬，满满一桌子菜肴，色香味俱全，都是家人爱吃的。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张嫂还在不停地往桌上端菜，陆老夫人热情地给苏静好夹菜：“静好，多吃点这个鲈鱼，刺少，营养也好，女孩子多吃点鱼，皮肤好。”
　　“谢谢奶奶。”苏静好笑着道谢，将碗里的鱼肉慢慢吃了下去。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坐在对面的陆承钧，他正优雅地用刀叉切着牛排，动作流畅自然，侧脸线条硬朗分明，在灯光下透着冷冽的质感。
　　自团建醉酒被他送回来后，苏静好的心里就一直不平静。
　　那天晚上，她虽然醉得迷迷糊糊，却清晰地记得那熟悉的雪松味，记得被他抱在怀里的温暖与安心，还有醒来后枕边残留的淡淡气息。她知道自己对陆承钧的感情越来越深，深到快要藏不住，可每次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感受到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她又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悸动。
　　餐桌上的气氛很融洽，陆老爷子和陆承钧聊着公司的事情，陆老夫人则拉着苏静好问起她在市场部的工作情况：“静好，在公司上班还习惯吗？同事们都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挺好的，奶奶，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张主管也很耐心，教了我很多东西。”苏静好如实回答，只是隐去了那些因“陆总侄女”身份带来的不自在。她不想让老夫人担心，也不想让陆承钧觉得她在公司受了委屈。
　　“那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可千万别忍着，告诉奶奶，奶奶替你做主。”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坚定，“实在不行就让承钧给你撑腰，他在公司说话还是管用的。”
　　提到陆承钧，苏静好的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看向他，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晚辈，这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妈，您放心，我已经跟市场部的主管打过招呼了，会让他们多照顾静好的。”陆承钧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苏静好：“上班要好好努力，多学东西，但也别太累着自己，身体最重要。你呀，也老大不小了，工作稳定了，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餐桌上的平静。
　　苏静好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无措地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陆老夫人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窘迫，依旧笑着说道：“静好今年也二十五了吧？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我前几天跟你王阿姨聊天，她还说她侄子不错，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政府部门工作，人长得精神，性格也温和，跟你挺般配的。还有你李奶奶，也给我推荐了几个世家公子，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我想着让你抽空见见，说不定就能遇上合心意的呢？”
　　陆老夫人越说越起劲，细数着那些候选人的优点，语气里满是对苏静好的疼爱与期许。“咱们静好这么优秀，模样又周正，可得找个好人家，以后才能过得幸福。”
　　苏静好的脑袋嗡嗡作响，耳边全是陆老夫人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听不真切。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陆承钧，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阻止奶奶的话也好。可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依旧优雅从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老夫人说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仿佛她的婚事，他从来都不在意。
　　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进了苏静好的心里，让她瞬间感到一阵寒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待，他们之间本就不可能，他是她的小叔，是她名义上的长辈，怎么可能会在意她的婚事呢？可心底的失落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奶奶，再说吧。”苏静好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我现在刚参加工作，还想先好好打拼事业，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打拼事业是好事，可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陆老夫人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女孩子家，找个好归宿才是最重要的，工作再好，也不如有个人疼你、照顾你。”
　　“静好刚入职没多久，确实应该以工作为重。”一直沉默的陆老爷子开口了，他看了苏静好一眼，语气平和，“婚事的事情，不急，慢慢来，顺其自然就好。”
　　有了陆老爷子的开口，陆老夫人也不好再继续劝说，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就听你爷爷的，不过有合适的，我还是会给你留意的，你可不许一直推脱。”
　　“嗯，谢谢奶奶。”苏静好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可嘴里的饭菜却变得索然无味，像是嚼着蜡一样，难以下咽。
　　接下来的时间，苏静好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却尝不出任何味道，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格外刺耳。她能感觉到陆承钧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可她不敢抬头，怕再次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陆承钧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自从陆老夫人提起苏静好的婚事，他握着刀叉的手就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只是多年的隐忍让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苏静好投来的目光，里面有期待，有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又闷又疼。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她的婚事？怎么可能愿意看到她嫁给别人？从她十五岁那年怯生生地走进陆家大门，从他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开始，她就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十年的朝夕相处，那份感情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让他无法割舍。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开始考虑自己的婚事，而他，只能以叔叔的名义，站在一旁，默默祝福，甚至连表现出一丝不悦都不行。
　　这种隐忍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聚餐结束后，陆老夫人拉着苏静好坐在客厅里聊天，陆老爷子和陆承钧则去了书房谈事情。苏静好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夫人说话，眼神时不时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书房里，陆老爷子看着面前的儿子，沉声问道：“你对静好的婚事怎么看？” 陆承钧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平淡地说道：“静好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婚事，应该由她自己做主。”
　　“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陆老爷子锐利的目光看着他，“我知道你对静好上心，这些年你对她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可你要清楚，你们之间的身份，有些事情，想都不能想。”
　　陆承钧的身体一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爸，我知道。我只是把她当侄女看待，照顾她是应该的。”
　　“知道就好。”陆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静好是个好姑娘，我们不能耽误她。以后有合适的人家，还是要让她多看看，早点成家立业，我们也能放心。” “嗯。”陆承钧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蔓延在舌尖，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客厅里，苏静好实在没有心思再听老夫人说话，便找了个借口：“奶奶，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累了就去休息吧，确实忙活了一上午。”陆老夫人心疼地说道，“下午让张嫂给你炖点燕窝，补补身体。”
　　“谢谢奶奶。”苏静好站起身，朝着楼梯走去。她的脚步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景色。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奶奶的话是对的，她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应该找一个合适的人，组建自己的家庭，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而陆承钧，注定只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是她永远都不能触碰的禁忌。
　　可心底的感情，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那些年他对她的照顾，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团建醉酒时他抱着她的温暖，还有此刻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让她无法释怀。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袖，带着淡淡的苦涩。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份禁忌的情愫，会将她引向何方。
　　而楼下的客厅里，陆承钧从书房出来，没有看到苏静好的身影，便问陆老夫人：“静好呢？”
　　“说累了，回房间休息了。”陆老夫人说道，“这孩子，今天吃饭也没吃多少，估计是工作太累了。”
　　陆承钧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朝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上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去打扰她，也不能去打扰她。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深秋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却无法驱散心底的烦躁与痛苦。
　　他知道，老夫人提起婚事，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给她介绍对象，会有更多的人催促她结婚，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这支烟燃尽了，他又点燃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他不知道这份隐忍的守护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压抑这份感情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苏静好能幸福，哪怕这份幸福与他无关，哪怕他要承受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当看到她为了别人展露笑颜，当看到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向别人时，他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房间里的苏静好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缓缓站起身。她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红肿着眼睛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对陆承钧抱有不该有的期待了。
　　他们之间，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她应该早点认清现实，放下这份禁忌的情愫，好好生活，不辜负陆家人对她的养育之恩。
　　可心里的那道坎，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陆承钧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成为她生命中最温暖也最痛苦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