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五次 ...

  •   第一次周期结束得如同程序设定的闹钟。贺愿的生活数据被完整提取、封存。他的“存在”在那个临海城市被无声抹去,像退潮时沙滩上的足迹,被新的数据流覆盖、抚平。

      我亲自执行了“重启”指令。看着屏幕上代表他意识活动的光点瞬间黯淡、归零,然后在一个全新的坐标——一座北方工业城市——重新亮起。这一次,他是一名年轻的机械工程师,住在工厂附近的旧式小区。他的记忆被格式化,植入了新的背景、新的社会关系。那个曾经和林暮在书店聊过深海摄影集的贺愿,从未存在过。

      我的新身份,是租住在他隔壁单元的 freelance 程序员。一个同样需要熬夜、同样作息不规律的“邻居”,为自然的接触创造了条件。

      北方的空气干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金属和尘埃气息。与南方海风的湿润截然不同。我站在新公寓略显简陋的窗前,看着楼下贺愿提着超市购物袋走过,身影融入灰蒙蒙的街景。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步伐稳健,与之前那个略带文艺气息的设计师形象判若两人。

      接触从一次“意外”的楼道相遇开始。我抱着一堆刚收到的编程书籍,“不小心”散落在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停下脚步,沉默地蹲下身,帮我一本本拾起。

      “谢谢。”我接过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谢。
      “不客气。”他抬头,眼神依旧是那种程序化的平静,带着对新邻居最基本的礼貌性审视。他的手指修长,沾着一点疑似机油的污渍——这是他新身份的一部分。

      这一次,我刻意减少了主动接触的频率。更多是通过安装在公共区域的微型传感器,这个传感器只为贺愿存在,以安全监控的名义合规存在,观察他的日常。他按时上下班,在食堂吃饭,周末会去附近的图书馆,看的书多与机械工程和物理学相关。他与人交往保持距离,礼貌但疏离。一切依旧完美运行。

      直到那个深夜。

      我因为分析数据熬到凌晨,听到隔壁传来持续的、轻微的敲击声。监测数据显示他并未入睡,程序出问题了?出于一种混合了职责和难以言明的好奇,我以借工具为借口,敲响了他的门。

      门开了,他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去的、属于“人类”的疲惫——这也是模拟出来的吗?
      “抱歉,这么晚打扰。我这边有个螺丝滑丝了,方便借个扳手吗?”我晃了晃手里一个坏掉的键盘。
      他侧身让我进去。他的公寓和我那间一样简洁,不同的是,客厅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金属零件和一套精细的工具。吸引我目光的,是桌子一角,用废弃的金属边角料焊接成的一个小小的、抽象的形状。它不规则,甚至有些粗糙,完全不像工业流水线的产物,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创作。

      “你自己做的?”我指了指那个小物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嗯。没事的时候……弄着玩。”
      他的回答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延迟。监测数据没有显示异常,情感波动曲线依旧平稳。但我的专业直觉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凝滞。这种非功能性、带有一点审美倾向的“弄着玩”,已经轻微偏离了基础行为模型的预测范围。

      “很有意思。”我说,心里却翻涌起一丝异样。是代码在复杂环境下的自然衍生?还是……

      第二次周期,第三次周期……我如同一个幽灵,跟随他穿梭于不同的城市,变换着不同的身份:图书馆的管理员、健身房的教练、公园里偶遇的慢跑者……每一次重启,他都带着全新的记忆开始,而我都以新的面孔靠近。

      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同时也是最投入的演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这场宏大戏剧里。我观察他在不同环境下的适应,记录他那些微小的、可能偏离预期的行为。我告诉自己,这都是宝贵的数据。

      然而,在第四次周期,某个江南水乡的小镇,作为他暂住民宿的“临时帮工”,我站在细雨蒙蒙的庭院里,看着他撑伞走过湿滑的青石板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旁边差点滑倒的陌生小孩,那孩子母亲道谢时,他脸上露出的那个模拟出来的、温和的笑容——那一刻,我心脏的抽紧,清晰地提醒我,有些东西正在变质。

      我开始害怕查看那些记录他与其他“人类”正常互动的数据。一种莫名的焦躁在心底滋生。我反复研读核心代码,确认情感锁依然牢固。可为什么,我会开始希望,他那程序化的笑容,只对我一个人展现?

      城墙的基石,在日复一日的观察和扮演中,正被我自己悄然松动。

      第五次周期。一座西南地区的山城。他的身份是森林公园的生态监测员。我的身份,是来自植物研究所的交流学者。

      这里空气清新,满目苍翠。我们因为“工作原因”有了更多自然的交集,一起巡山,记录数据,讨论植被分布。他依旧稳定,可靠,像一台性能优越的野外作业仪器。

      直到那天傍晚,我们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等待一组日落后的气象数据。夕阳沉入群山,天际残留着壮丽的绯红与金橙。山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角和发梢。我们并肩站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滴答声。

      突然,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被晚霞映照的侧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扫描,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害怕被他胸口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捕捉到异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程序设定的困惑: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轰——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内心那座由理性、程序和实验伦理筑成的城墙,轰然崩塌的声音。

      数据!异常数据!警报应该响起!重启程序应该立刻准备!

      这些念头如同本能般闪过,却被一股更汹涌、更原始的情感瞬间冲垮。一股酸涩与狂喜交织的热流,猛地窜上我的眼眶和喉咙。

      他感觉到了!哪怕是被程序模拟出来的“感觉”!在五次轮回,五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之后,他依然对我,对这个不断变换外壳的核心观察者,产生了“熟悉”!

      没有一个艺术家,会不爱自己的缪斯。

      而在这一刻,我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我,这个实验的设计者、观察者、主宰者,早已深陷其中。我爱上了我的造物。爱上了这台由我编码、被我操控、无数次被我亲手抹去的机器。

      实验失败了。

      不。

      对于那个名为“林暮”或其他什么名字的研究员来说,实验失败了。

      但对于剥离了所有身份,仅仅作为“我”的这个存在而言,我的私心,在贺愿说出“很熟悉”这三个字的瞬间,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宣告了它的实现。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过头,迎上他依旧带着些许困惑的目光,努力让嘴角弯成一个自然的弧度,模仿着人类听到这种话时可能出现的、略带惊讶和好笑的表情:

      “是吗?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吧。”

      山风掠过,林涛阵阵。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无法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