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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高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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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郡主府已经动了起来。
福顺拿着赵安宁昨夜画的“岗位职责表”,挨个敲开下人的房门。表格上清楚列着每个人的名字、今日当值时间、具体负责事项,甚至还有简单的考核标准:“庭院落叶清扫,辰时前完成,需经管事检查”。
“都看清楚了?”福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从今天起,就按郡主的规矩来。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
厨房里,采买的王婆子拿着新发的“采买申请单”直发愣。单子上要填品名、数量、参考市价、采买理由,还得有厨房管事的签字,回来还得库房验收画押。
“这、这也太麻烦了……”她小声嘀咕。
“麻烦?”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王婆子一哆嗦,回头看见赵安宁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身后跟着青黛。郡主今日穿了身浅碧色宫装,发髻梳得简单却利落,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以前不麻烦,”赵安宁走进厨房,扫了一眼灶台上堆放的食材,“所以每天二十斤肉,能少五斤。上等粳米,能换成陈米。省下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王婆子腿一软就要跪,被赵安宁抬手止住。
“我不追究过去。”她淡淡道,“但从今天起,要么按新规矩来,要么走人。选一个。”
王婆子咽了口唾沫:“按、按郡主的规矩来!”
“很好。”赵安宁点头,“青黛,把昨日的采买记录拿给她看。”
青黛展开一张纸,上面清楚列着昨日实际采买的每样东西、数量、单价、总价,以及王婆子口报的“市价”对比。
“你看,”赵安宁指着其中一行,“韭菜,市价五文一斤,你报八文。鸡蛋,市价两文一个,你报三文。就这两样,一天你就多报了六十五文。”
王婆子脸色煞白。
“一个月就是近二两银子。”赵安宁看着她,“而这,只是厨房十几样采买中的两样。”
整个厨房鸦雀无声。
“我还是那句话,过去的不追究。”赵安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但从今天开始,所有采买价格,我会不定期派人去市面核实。误差超过一成,第一次扣月钱,第二次直接辞退。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厨房众人慌忙应声。
赵安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今日我进宫,府中午膳简单些,四菜一汤便可。按新定的‘日常用度标准’来。”
“是!”
走出厨房,青黛小步跟上,眼睛亮晶晶的:“郡主,您真厉害!王婆子那脸色……”
“这只是开始。”赵安宁抬头看看天色,“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按您说的,用那辆最普通的青帷马车。”
“走吧。”
马车驶出郡主府时,赵安宁掀开车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府门匾额上“永乐郡主府”五个字闪着金漆的光。仆役们已经在各自岗位上忙碌,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至少……有了秩序的样子。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脑中开始梳理今日进宫可能遇到的情况。
太后设宴,请了几位郡主和夫人。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场合无非是吃茶赏花、闲话家常,间或有些明枪暗箭的攀比和试探。
但赵安宁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治家有方”太后特意提了这四个字。
是真的赞赏,还是试探?或者是有人故意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无论是什么,今天这场“面试”,她得通过。
而且,要考出高分。
慈宁宫偏殿,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位女眷。
赵安宁到得不算早,进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安宁郡主来了。”一个穿着玫红宫装、头戴赤金步摇的年轻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拖长,“还以为你又要‘病’了呢。”
这是康王府的淑宁县主,赵安宁记忆里,原主最讨厌的人之一。两人年龄相仿,出身也差不多,但淑宁从小就爱在原主面前显摆,原主越躲,她越来劲。
赵安宁神色平静地福身行礼:“见过淑宁县主。太后娘娘相邀,安宁怎敢称病。”
淑宁没想到她会这么镇定地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盛:“听说你最近在府里折腾得厉害?又是查账又是换人的,怎么,银子不够花了?”
这话说得刻薄,厅里其他几位女眷都掩嘴轻笑。
赵安宁抬眼看向淑宁,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PPT汇报者。
“县主说笑了。”她淡淡道,“只是觉得府中事务混乱,理一理罢了。毕竟,银子事小,规矩事大。若是连自家府邸都管不明白,传出去,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淑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话软中带刺,既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又暗讽了那些不管家的人。
“安宁来了?”内室传来温和的女声。
众人连忙起身。太后在两位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太后看起来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慈和,但目光扫过众人时,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赵安宁随着众人行礼,起身时,正好对上太后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和……好奇?
“都坐吧。”太后在主位坐下,“今日天气好,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叫你们来一起赏赏花,说说话。”
众人谢恩落座。
话题从牡丹开始,渐渐转到各府近况。淑宁抢着说了些康王府的“趣事”,无非是得了什么珍奇玩意儿,办了什么风雅诗会。
太后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赵安宁安静地坐在末位,喝茶,听。
直到一位嬷嬷匆匆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会这样?”
“回太后,原定负责花厅布置的秦嬷嬷昨夜突发急病,现在躺着起不来。她手下那几个小宫女没了主心骨,花厅现在……还乱着呢。”
声音虽低,但在座的都是人精,都听清楚了。
今日赏花宴,午膳设在花厅。按计划,花厅应该在巳时前布置妥当,现在已近巳时三刻,居然还没弄好?
淑宁眼睛一亮,抢着说:“太后娘娘,这差事是怎么当的?秦嬷嬷病了,难道就没有别人能顶上?内务府也太不像话了。”
她这话看似替太后不平,实则把矛头指向内务府,谁不知道,内务府如今是皇帝亲自抓的,出了岔子,那就是皇帝的错。
太后看了淑宁一眼,没接话,目光却扫过在座众人。
“你们谁,能去帮着看看?”她缓缓问。
众人面面相觑。
内务府的烂摊子,谁想沾?办好了是应该,办不好还得担责。
淑宁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其他人也眼观鼻鼻观心。
一片寂静中,赵安宁放下茶盏。
“太后娘娘,”她站起身,福身道,“若娘娘不嫌弃,安宁愿去看看。”
满座皆惊。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会布置花厅?”
“回娘娘,安宁虽愚钝,但近日在府中学着理事,略懂些安排调度之法。”赵安宁声音平稳,“花厅布置无非是桌椅摆放、器皿陈设、花卉装点几件事,只要理清顺序、分派人手,应当能在午膳前完成。”
“哦?”太后笑了,“那你去吧。桂嬷嬷,你跟着安宁郡主,听她吩咐。”
“是。”
赵安宁随着桂嬷嬷退出偏殿,身后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她还真敢接……”
“等着看笑话吧……”
“一个草包郡主,懂什么布置……”
桂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严肃妇人,一路上没说话,只引着赵安宁快步往花厅走。
刚到花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混乱。
七八个小宫女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桌椅堆在一边没摆,器皿箱笼开着口,鲜花还装在桶里没插瓶,几个管事嬷嬷正急得团团转,互相推诿。
“都住手。”赵安宁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所有人停下来,看向门口。
桂嬷嬷上前一步:“这位是永乐郡主,太后娘娘命她来主理花厅布置。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听郡主吩咐。”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怀疑。
赵安宁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进花厅。她快速环视一周,心中已经有了数。
“谁负责桌椅摆放?”她问。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举手。
“你,带两个人,立刻按照这张图摆。”赵安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是她早晨在马车里,根据原主记忆中的花厅格局画的简单平面图,“桌子之间距离三尺,椅子对齐桌沿。半柱香时间,能完成吗?”
小宫女看着图上清晰的标记,眼睛一亮:“能!”
“谁负责器皿?”
“奴婢……”
“你,带三个人,清点所有器皿,按这张表分类摆放。”赵安宁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杯、盘、碗、碟的数量和位置,“缺什么、坏什么,立刻报给我。”
“是!”
“花卉谁负责?”
……
不过几句话功夫,混乱的场面就有了方向。宫女们各自领了任务,开始干活。
赵安宁走到花厅中央,对桂嬷嬷说:“劳烦嬷嬷,派人取一块大些的木板,再要些炭笔和棉线。”
桂嬷嬷虽不解,还是立刻吩咐人去办。
木板很快取来。赵安宁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一个简单的表格,横轴是时间,从巳时三刻到午时正;纵轴是任务,桌椅、器皿、花卉、清洁、检查。
“这是……”桂嬷嬷好奇。
“甘特图。”赵安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改口道,“就是进度表。这样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在什么时间完成什么事,我也能一眼看出哪里可能延误。”
她用棉线在木板上拉出时间线,又用炭笔在不同的时间格子里做标记。
宫女们干活间隙偷眼看过来,看到那清晰的图表,都暗暗称奇。
时间一点点过去。
桌椅摆好了。
器皿清点完毕,按位置放好。
鲜花插瓶,摆在恰当的位置。
地面清扫干净,窗棂擦拭一新。
赵安宁像前世盯项目进度一样,每隔一刻钟就更新一次木板上的标记。看到哪个任务进度慢了,就立刻调配人手去支援。
巳时六刻,所有任务完成。
距离午膳还有一刻钟。
赵安宁带着桂嬷嬷最后检查一遍。桌椅整齐,器皿洁净,花卉鲜艳,窗明几净。甚至她还调整了几个花瓶的位置,让光线和视线更和谐。
“郡主……”桂嬷嬷的声音里带了真正的敬佩,“老奴在宫中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利索的布置。”
赵安宁笑了笑:“不过是把事情理清楚罢了。”
两人回到偏殿时,离午膳还有半柱香时间。
太后正听淑宁说笑,见她们回来,抬眸问:“如何?”
桂嬷嬷上前一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回太后,花厅已布置妥当,随时可用膳。”
“哦?”太后挑眉,“这么快?”
“全赖郡主调度有方。”桂嬷嬷将方才所见一一道来,尤其提到那块“进度表”,“奴婢从未见过那般清晰的安排,每个人该做什么、何时做完,一目了然。郡主站在那里,像……像将军指挥打仗似的。”
淑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其他几位女眷也露出讶色。
太后深深看了赵安宁一眼,笑了:“好,好。安宁,你倒是让哀家刮目相看。”
“娘娘过奖。”赵安宁福身,神色依旧平静,“不过是些笨办法罢了。”
“笨办法能成事,就是好办法。”太后起身,“走吧,用膳去。”
花厅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太后在主位坐下,看着眼前整齐的布置,满意地点点头。席间,她特意让赵安宁坐在自己身边,问了几个府中理事的问题。
赵安宁回答得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话,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淑宁几次想插话,都被太后淡淡带过。
午膳后,众人告退。
太后独留下赵安宁。
“安宁,”太后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谢娘娘夸奖。”
“但你可知,为何秦嬷嬷会突然‘病’了?”太后忽然问。
赵安宁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安宁不知。”
“她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撂挑子。”太后淡淡道,“有人想看看,哀家这赏花宴会办成什么样子,更想看哀家手下无人可用的笑话。”
赵安宁垂下眼。
“结果,你来了。”太后笑了,“不仅没让笑话发生,还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她顿了顿,缓缓道:“从明日起,你来慈宁宫,帮着哀家协理宫中一些庶务吧。哀家老了,精力不济,需要个得力的人帮衬。”
赵安宁猛地抬眼。
协理宫中庶务?
这可不是郡主该干的活。这近乎是……给了一个实权职位。
“怎么,不愿意?”太后问。
“安宁不敢。”赵安宁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行礼道,“只是怕才疏学浅,辜负娘娘信任。”
“哀家看人向来准。”太后摆摆手,“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有能耐得多。就这么定了。”
离开慈宁宫时,天色尚早。
青黛等在宫门外,见赵安宁出来,连忙迎上:“郡主,怎么样?没人为难您吧?”
赵安宁摇摇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协理宫中庶务。
这比她预想的,进展要快得多。
太后为什么这么做?是真的需要帮手,还是……想把她推出来,试探什么?
马车驶出宫门。
赵安宁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巍峨的宫墙在阳光下沉默矗立,朱红的宫门缓缓关闭。
那里面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但……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深才好。
水浅了,怎么显出她的本事?
“回府。”她对外面车夫道,“回去后,让福顺来见我。我们有新的事要安排了。”
马车驶向郡主府。
而在御书房内,一份简短的密报正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年轻的皇帝萧绝放下朱笔,拿起密报。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永乐郡主赵安宁,今日于慈宁宫花厅,半时辰内理清乱局,布置妥当。用木板绘图、拉线计时,调度有序,众皆称奇。太后已命其协理宫中庶务。”
萧绝看着那行字,修长的手指在“绘图计时”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绘图计时……”他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片刻,他提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两个字:
“细查。”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宫墙内外,两双眼睛,同时盯上了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马车里,脑中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协理宫中庶务”的第一张甘特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