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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饵与钩 洞中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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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无日月,唯有刻骨的寒与体内缓慢运转的、冰冷沉浊的气息。
沈星澜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整夜未眠。并非不想休息,而是经脉中那新生的“浊阴地气”与残余的阴寒蚀力仍在彼此冲撞、磨合,带来阵阵钝痛与冰麻。她必须全神贯注,以‘墟’所授的粗浅导引之法,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微妙的平衡,防止好不容易开辟出的脆弱循环再次崩溃。
‘墟’也罕见地保持着沉默,只有在她行气出现微小偏差时,才以最简洁的意识波动予以纠正。大部分时间,那印记只是持续散发着幽暗微光,如同黑暗中一只冰冷的、半阖的眼。
当崖顶方向透过厚重岩层与阴霾,传来第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白昼的熹微感时,沈星澜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白色寒雾的气息。一夜煎熬,痛苦未减多少,但精神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与沉重感,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左臂的刺痛也已消退大半,只是依旧冰冷麻木,活动起来滞涩非常。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掌心印记的灼烫感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恒定的、与周围阴寒环境隐隐共鸣的冰凉。
「勉强算是稳固了第一步。」‘墟’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审视后的认可,「身体像个漏勺,但至少暂时堵住了几个最大的窟窿。‘浊阴地气’的转化效率依旧低得令人发指,不过聊胜于无。」
沈星澜没有回应。她侧耳倾听,洞穴外,除了永无止息的风声,似乎多了一些别的声音。那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轻微响动,不止一人,正沿着栈道,谨慎而目的明确地向这个方向靠近。
来得比她预想的稍晚一些,但终究是来了。
她扶着湿滑的洞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素白的弟子服经过一夜寒湿,更显陈旧贴体,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脸上昨夜留下的污迹已经干涸,更添狼狈。然而,那双眼睛在昏暗洞中抬起时,却清冷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刻意隐藏。只是走到洞穴入口,拨开遮掩的枯藤,让外面稍显明亮的天光透进来一些,正好将她半个身形笼在光影交界处。
脚步声在洞穴外不远处停下。
“……确定是这里?这鬼地方真有人能待?”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压低了问道,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是昨夜逃走的两人之一。
“错不了,王莽那小子躺的地方,离这条废弃栈道最近。那废物肯定躲在这下面!”另一个声音响起,正是昨夜另一人,语气肯定,却也有些发虚,“赵师兄,就是前面那个岩缝。”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沈星澜未曾听过的、略显阴柔的男声响起,语调平缓,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沈师妹?可在里面?外门巡值弟子赵昆,奉执事之命,前来询问昨夜后山滋扰之事。还请出来一见。”
赵师兄。果然是他。
沈星澜记得这个名字。外门弟子中小有势力,据说攀附上了某位内门管事,平日专做些欺压同门、讨好上峰的勾当。昨夜王莽几人,显然是他的爪牙。
奉执事之命?恐怕是借题发挥,亲自来探虚实、找麻烦,甚至……灭口?
她没动,也没立刻回应。
外面的赵昆似乎等了几息,不见动静,声音里便多了几分冷意:“沈师妹,昨夜有数名弟子指证,你在后山僻静处施展邪术,重伤同门王莽,致其根基受损,至今昏迷不醒。此事影响恶劣,执事房已记录在案。你若拒不配合,自有戒律堂的师兄前来‘请’你。到了那时,场面恐怕就不太好看了。”
邪术?重伤同门?好快的定性。
沈星澜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枯藤传出,因寒冷和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赵师兄言重了。我灵根尽碎,修为全无,何来‘邪术’可言?至于王莽师兄……昨夜他几人醉酒,拦我去路,言辞无状,意图不轨,我奋力挣扎自卫,混乱中他自己失足跌倒,撞伤胸口,与我何干?师兄若不信,可查验他伤势,看看有无‘邪术’痕迹。至于执事房记录……不知是哪位执事?我虽卑微,也该有申辩之权。”
洞穴外安静了一瞬。显然,沈星澜这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反问,出乎赵昆的预料。按照常理,一个刚被当众退婚、踩入泥里的废物,面对这种指控,要么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要么恐惧求饶,怎会如此镇定?
“巧言令色!”赵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恼怒,“王莽伤势古怪,灵力尽散,绝非寻常跌打!昨夜逃回的两位师弟亲眼所见,岂能有假?沈师妹,我劝你莫要仗着……哼,莫要心存侥幸。此事可大可小,你若识相,随我去执事房说个清楚,或有转圜余地。否则……”
他的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沈星澜心中冷笑。去执事房?恐怕是有去无回。就算不死,也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打入更深的牢笼,甚至“意外”身亡。
“否则如何?”她轻轻反问,甚至向前挪了半步,让洞外的天光更清晰地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直直“望”向赵昆声音传来的方向,“赵师兄是要强行将我带走吗?就凭你……和这两位昨夜弃同伴于不顾、仓皇逃窜的‘证人’师弟?”
“你!”昨夜逃走的两人又羞又怒,忍不住出声。
赵昆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盯着洞穴阴影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目光闪烁。沈星澜的反应太奇怪了。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绝不是一个彻底崩溃的废物该有的样子。
难道,传言有误?或者,她真的有什么依仗?
赵昆心思电转。他受人之托,要“料理”沈星澜,最好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原本以为手到擒来,如今看来,似乎有些棘手。昨夜王莽的伤势他也粗略查看过,确实诡异,不似人力所致。若此女真藏有古怪……
他忽然改了主意。脸上那层阴冷稍稍褪去,语气竟缓和了几分:“沈师妹误会了。师兄此来,并非要为难于你。只是王莽重伤之事,总需有个交代。既然师妹说是自卫,且无旁证,此事暂且按下。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沈星澜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和身后幽暗潮湿的洞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师妹如今境遇,着实令人唏嘘。执事房那边,我可代为周旋一二。只是这思过崖底,阴寒蚀骨,终非久留之地。师妹日后作何打算?”
沈星澜心中警铃微作。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淡:“宗门未废我弟子身份,我自当于此静思己过。何去何从,不劳赵师兄费心。”
“静思己过?”赵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师妹,明人不说暗话。顾师兄与沈清月师姐佳偶已定,师妹再执着于此,于人于己,皆无益处。反而徒增烦恼,甚至……祸患。”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师兄倒是听说,山门外往东三百里,有一处‘黑水沼’,近来有低阶妖兽‘腐泥鳄’频繁出没,扰了附近凡人村落。宗门发布了清理任务,贡献点尚可,虽有些风险,但以师妹的心志,小心些,未必不能完成。赚些贡献,换些丹药补给,也好过在此地空耗,甚至……被人惦记,不是吗?”
黑水沼?清理腐泥鳄?
沈星澜眸光微动。这是一个外门弟子常见的历练任务,难度不高,但环境恶劣,对于没有灵力的她而言,几乎是必死之局。赵昆突然“好心”指点这个任务,其意不言自明——借刀杀人,或者,将她引出宗门庇护范围,方便下手。
「饵抛出来了。」‘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玩味,「又臭又直钩。不过,黑水沼……听名字,倒是可能有些阴秽之气聚集,对你眼下修炼‘浊阴地气’,或许比这思过崖底更好些。当然,前提是你能活下来。」
沈星澜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赵昆的“建议”。半晌,她才抬眼,看向赵昆,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与挣扎,低声道:“赵师兄……此言当真?那任务贡献,果真够换‘益气丹’?”
见她意动,赵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自然。师兄岂会骗你?任务玉简就在外门执事堂挂着,师妹一去便知。只是那腐泥鳄虽只是低阶妖兽,却也凶悍,且黑水沼环境复杂,师妹务必当心。最好……三日内动身,迟了怕被别人接去。”
三日内。催促她尽快去送死。
沈星澜缓缓点头,脸上适时露出一抹苦涩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复杂神情:“多谢……赵师兄指点。我……我会考虑。”
赵昆满意地颔首,又“叮嘱”了几句小心的话,便带着那两个仍旧有些惴惴不安的外门弟子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栈道上方。
洞穴前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沈星澜脸上那丝脆弱挣扎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背后有人指使。」她肯定地在心中对‘墟’说。赵昆的态度转变太生硬,最后那个任务指引也太“巧合”。
「显而易见。」‘墟’懒洋洋道,「而且指使他的人,对你目前的‘异常’有所察觉,或者单纯只是想永绝后患。黑水沼是个不错的葬身地。」
“你觉得我该去吗?”沈星澜问。
「去,为什么不去?」‘墟’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正愁此地阴寒之气不够精纯浓郁。黑水沼既然以‘黑水’为名,又是妖兽巢穴,阴秽死气必然更盛。对你修炼‘浊阴地气’下一阶段‘凝煞’,大有裨益。至于那些小泥鳅和可能的埋伏……」
他嗤笑一声:「正好,给你练手。你的‘噬灵涟漪’和‘真灵感知’,需要实战磨砺。总是对付这些杂鱼,何时才能去碰那些真正的大鱼?」
沈星澜望向栈道上方的微光,目光幽深。危险,但也是机会。留在思过崖,只能被动等待下一次更阴毒的算计。出去,虽然步步杀机,却也可能杀出一条生路,更快地积累力量。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你一无所有,准备什么?」‘墟’毫不客气,「带上你的命,和那点可怜的‘浊阴地气’就行。路上我会教你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环境,以及……如何把你的‘门’,开得更大一点,以便吸纳更‘可口’的养料。」
沈星澜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洞穴深处。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继续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冰冷气息循环。去黑水沼之前,她需要尽可能让这具身体更“结实”一点,哪怕只是一丝。
时间缓缓流逝,洞外天光渐亮,又渐渐偏西。
就在沈星澜感觉对体内气息的控制又熟练了微毫,准备结束调息,动身前往外门执事堂查看任务时——
‘墟’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诧异?
「等等。」
「有人来了。不是刚才那几个废物。」
「修为……筑基初期。气息隐匿得很好,几乎与崖壁阴影融为一体。」
「他已经在外面,看了你很久了。」
沈星澜心脏猛地一缩,体内行气险些紊乱。她强行稳住,依旧保持着闭目调息的姿势,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筑基期!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无法抗衡的存在。是谁?赵昆背后的指使者?还是……其他盯上她的人?
洞穴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似乎都比先前轻柔了许多。
然后,一个完全陌生的、温和醇厚、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年轻男声,隔着枯藤,轻轻传入洞穴:
“沈星澜师妹?”
“在下司月白,奉家师‘玄镜长老’之命,特来询师妹一事。”
玄镜长老?那位常年闭关、据说精通占卜推演、在宗内地位超然却极少过问俗务的长老?
沈星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缓缓睁开眼,望向洞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