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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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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晴推开工棚门时,带进一阵湿冷的雨气。她头发微湿,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汤。”她把保温桶放桌上,看了眼陆沉的脸色,“李总来过了?”
陆沉点头,把李总的话复述了一遍。雨点敲打着工棚的铁皮顶,声音闷闷的。
向晴听完,没说话。她打开保温桶,倒了两碗汤,推给陆沉一碗。
“先喝。”
热汤下肚,稍微驱散了寒意。陆沉握着碗,等向晴开口。
“控股,不行。”向晴说得很干脆,“我们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给别人打工。”
“可李总说得对,没有企业背书...”
“那就找别的背书。”向晴放下碗,“社区算不算背书?居民算不算?我们有一百多个志愿者,三百多个联名支持者。”
“他们不能解决用地性质问题。”
“但能造势。”向晴眼睛亮起来,“如果区里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少人支持,处理起来会不会更谨慎?那个竞争对手敢不敢冒着得罪这么多居民的风险?”
陆沉愣了愣:“你是说...”
“把事情闹大。”向晴说,“光明正大地闹大。开说明会,请媒体,公布我们的困境,请大家支持。”
“这是冒险。”
“接受控股也是冒险。”向晴看着他,“陆沉,我们一开始做这件事,就是冒险。现在不过是换个方式赌。”
她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望着雨中的工地:“如果输了,至少我们试过用自己的方式。如果赢了...”
“如果赢了,我们就能保住主导权。”
“还有尊严。”向晴回头,笑了笑,“跪着挣钱,我宁可站着饿肚子。”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工地上泥泞一片,但她站得很直。
“好。”他说,“那就赌。”
第二天,两人分头行动。陆沉继续跑审批,咨询律师,准备法律材料。向晴联系志愿者和居民代表,开始筹备社区说明会。
消息很快传开。居民群里炸了锅。
“有人要搞垮我们的花园?”
“那块地要是被收走,肯定又是盖楼!”
“不行,得支持小陆和小向。”
志愿者团队迅速响应。退休的周老师主动请缨写倡议书,几个年轻志愿者设计宣传海报,陈太太带着园艺班的老人挨家挨户发传单。
说明会定在周末,借社区活动室。当天来了将近两百人,把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
向晴站在前面,没有PPT,没有演讲稿。她拿着话筒,讲得很简单:我们遇到了什么问题,对方是谁,我们打算怎么应对。
“我们需要大家的支持。”她说,“不是钱,是声音。如果你们觉得这个花园对社区有意义,请告诉更多人。”
一位大爷站起来:“小向,你就说,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联名信。第二,如果可能,向街道、区里反映情况。第三...”向晴顿了顿,“如果将来需要,请为我们作证,这个项目有多少人需要。”
“作证!我们作证!”
“我孙子周末就爱往工地跑,说要看花!”
“我家老太太以前不出门,现在天天问花园什么时候好...”
声音此起彼伏。陆沉站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
散会后,周老师拉住他:“小陆,别怕。咱们这么多人,他不敢乱来。”
“谢谢周老师。”
“谢什么。”周老师拍拍他,“你们是为我们做事,我们当然要护着你们。”
收集到的联名信有四百多份。向晴整理好,复印了三份,一份送街道,一份送区规划局,一份自己留着。
送材料那天,规划局的工作人员态度明显缓和了:“这么多居民支持...我们会慎重考虑。”
“大概需要多久?”
“不好说。但你们这个情况...我们会加快研究。”
出了规划局,向晴长出一口气。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脸上,有点烫。
“有希望?”陆沉问。
“不知道。”向晴说,“但至少,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林薇的采访文章发表了。篇幅不长,但位置很显眼。
文章见刊那天,科室群里有人转发链接。开始只有几个人点赞,后来渐渐多了。
王主任私信她:“文章写得不错。”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谢谢”。
下午,医务科通知她去一趟。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个科长,但语气不一样了。
“林医生,你的情况我们研究过了。”科长推过来一份文件,“调查结果,没有发现违规行为。下周可以恢复工作。”
林薇拿起文件,手有点抖:“那舒缓疗护...”
“科室内部事务,你们自己安排。”科长顿了顿,“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投诉。”
“我明白。”
走出行政楼,林薇给顾医生打电话。电话接通,她一时说不出话。
“解决了?”顾医生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谢谢您。”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争取的。”顾医生说,“文章我看了,很好。继续写,继续做。”
回到急诊科,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人过来拍拍她的肩,有人点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护士长拉她到一边:“回来就好。那几个病人...家属还问起你。”
“哪个病人?”
“你之前管的舒缓病人。有个老太太,肝癌晚期,昨天入院,疼得厉害。家属指名要你。”
林薇换了白大褂,去看病人。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
“您是林医生?”老太太的女儿问。
“是。”
“我妈看了您的文章。”女儿眼眶红了,“她说,想让您帮她...少受点罪。”
林薇坐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您想怎么治?”
老太太慢慢地说:“不治了。就想...舒服点。”
“好。”
林薇重新拟了治疗方案,以镇痛、缓解症状为主。护士长看了,没说什么,签了字。
第二天,舒缓疗护小组重启。这次,多了两个主动加入的年轻医生。
“林老师,我们想跟您学。”其中一个说。
林薇看着他们:“这条路不好走。”
“知道。”另一个说,“但总得有人走。”
她没再劝。开始带他们看病人,教他们评估症状,讲解用药原则。文字里的理论,变成了床旁的实践。
一周后,那个老太太走得很平静。女儿来道谢时,带来一盒点心。
“我妈说,谢谢您让她...有尊严地走。”
林薇收下点心,分给科室同事。甜味在舌尖化开,有点苦,有点涩。
但至少,她在做对的事。
至少,还有人愿意跟她一起做。
康复中心的独家代理合同签了。装置开始小批量生产,第一批二十套,发往合作的几个特教机构。
反馈很快回来。大部分是好评,但也有问题:有的孩子力气小,吹不动风铃;有的灯太亮,刺激到光敏感的孩子;有的声音太单一,孩子很快失去兴趣。
团队连夜开会修改方案。小雨负责调整气流灵敏度,阿杰重新设计灯光系统,小哲改进声音模块。
“我们得建立用户反馈机制。”小哲说,“每个装置配个二维码,老师可以扫码反馈问题。”
“那工作量就大了。”阿杰皱眉。
“但必须做。”小雨坚持,“我们不能闭门造车。”
第二次修改后,问题减少了。但新的挑战来了——康复中心要求他们开发更多产品。
“光一个装置不够。”主任在电话里说,“我们需要一整套感官训练产品。”
“我们人手不够...”
“那就招人。”主任说得很直接,“我可以介绍投资人,但你们要出让更多股份。”
又是股份。小哲挂了电话,头疼。
团队再次开会。这次,争论更激烈。
阿杰倾向于接受投资:“有了钱,我们可以做更多事。”
小雨反对:“那我们就彻底变成打工的了。”
“那你说怎么办?靠我们自己,能开发一整套产品吗?”
“慢慢来啊!”
“市场不等人!”
小哲听着,没说话。等他们吵完了,他才开口:“王先生说过,先跪着活,再站着走。我们现在...可以试着半蹲了。”
“什么意思?”
“接受部分投资,但要保留核心控制权。产品开发,我们可以分阶段做,先做最急需的。”
“投资人会同意吗?”
“试试。”小哲说,“不谈怎么知道?”
他约了主任介绍的投资人。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客气,但条件很苛刻:投资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外加一票否决权。
“我们需要绝对的安全。”投资人说,“你们太年轻,没经验。”
小哲没当场答复。回来和团队商量,大家都沉默了。
三百万,很多。百分之四十,也不少。但一票否决权...意味着对方可以随时叫停他们的任何决定。
“这等于把命交出去了。”小雨说。
“但有了三百万,我们可以做很多事。”阿杰说。
小哲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再跟他谈一次。”
第二次见面,小哲带了修改过的方案:投资两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没有一票否决权,但可以设置关键事项的共同决策机制。
投资人笑了:“年轻人,你很会谈判。”
“不是谈判,是底线。”小哲说得很认真,“我们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失去方向。这个项目,是为了帮助特殊儿童,不是为了赚钱。”
“不赚钱怎么持续?”
“会赚钱,但赚钱不是唯一目的。”小哲说,“如果您不能接受这个理念,那我们可能不适合合作。”
投资人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我儿子...有自闭症。”
小哲愣了。
“他今年八岁,不爱说话,但对声音很敏感。”投资人继续说,“我买过你们的装置给他,他玩了很久。”
小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的方案,我接受。”投资人拿出笔,“但我有个条件:以后所有产品,我儿子要第一个试用。”
“好。”
合同签了。资金到账那天,团队没有庆祝,而是开了个长会,讨论产品开发路线图。
“先做触觉模块。”小哲在白板上写,“然后是嗅觉...视觉...分阶段,稳扎稳打。”
“还要建网站,做用户社区。”小雨说,“让老师、家长可以交流经验。”
“专利申请不能停。”阿杰补充。
事情很多,但方向明确了。半蹲着,但腰杆挺直了。
陈太太的园艺课出了件意外。
一个助教在示范修剪月季时,不小心被刺扎伤手指,流血不止。学员慌了,有人叫了120。
送到医院,缝了三针。张院长赶去处理,陈太太在家接到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张院长找她谈话:“家属要求赔偿。”
“赔偿?我们是志愿者...”
“但活动是养老院组织的,我们有责任。”张院长叹气,“还好买了意外险,但明年的保费肯定要涨。”
“是我没管好...”陈太太自责。
“不怪你。”张院长摆摆手,“但这事提醒我们,得规范操作流程。特别是使用工具,要有安全培训。”
于是,园艺课停了三天,重新制定安全规范。所有工具登记造册,使用前检查,操作时戴手套,学员必须经过基础培训才能动手。
规范多了,但乐趣少了。老人们开始抱怨:“这么麻烦,还不如在家看电视。”
学员人数开始下降。第二期结业后,第三期报名只有三十多人。
陈太太很着急。张院长安慰她:“安全第一。人少就人少,做得精致点。”
“可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让更多老人参与...”
“参与的前提是安全。”张院长很坚持,“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陈太太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难受。她去找丈夫商量。
丈夫正在阳台摆弄他的兰花,听了之后说:“你想让更多人参与,对吧?”
“嗯。”
“那就在安全的前提下,设计更简单的活动。”丈夫说,“不是所有老人都能拿剪刀修枝。可以先从播种开始,或者...做干花,做压花,不用尖锐工具。”
陈太太眼睛一亮。
她重新设计课程,分成三个等级:入门级(播种、浇水、观察),进阶级(简单修剪、压花),高级(修剪、嫁接)。每个级别有对应的安全要求和工具。
新课程推出后,报名人数回升了。老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选择级别,压力小了,乐趣回来了。
助教团队也重新培训,每个助教负责一个级别,职责更明确。
一个月后,那个受伤的助教回来了,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
“陈老师,我还想当助教。”她说,“这次我小心。”
陈太太看着她:“不怕了?”
“怕。但我喜欢教人种花。”助教笑了笑,“被刺一下,值。”
值。陈太太想,这就是热爱吧。
因为热爱,所以愿意承担风险。
因为热爱,所以跌倒后还想站起来。
她看着教室里认真听课的老人,看着窗外自己种下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
这条路,还能走。
走慢点,但走得稳。
四月的最后一天,雨停了。工地上,整改后的围挡重新立起,贴了新的反光条,装了警示灯。
陆沉接到规划局电话:“你们的方案,原则上通过了。”
“真的?”
“但有几个条件。”对方说,“第一,必须保留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公共绿地。第二,不能有大型商业设施。第三,要向社区定期开放。”
“我们本来就是这样计划的。”
“那就好。”对方顿了顿,“举报那边...我们做了工作。只要你们按方案做,不会再有麻烦。”
挂了电话,陆沉跑去找向晴。她正在社区中心收拾老照片展览的东西——审查通过了,可以重新展出。
“通过了!”陆沉说。
向晴手里的相框差点掉地上:“真的?”
“真的。”
两人对视,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向晴眼睛红了。
“别哭啊。”陆沉手忙脚乱。
“没哭。”向晴抹了把脸,“是高兴。”
他们走出社区中心,阳光很好。工地上,工人们正在重新开工,机器声隆隆响起。
“接下来会更难。”陆沉说,“资金还是问题,八十万...”
“慢慢筹。”向晴说,“众筹,义卖,申请公益基金...总会有办法。”
“你不怕了?”
“怕。”向晴看着远处,“但怕也得做。”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这个工地。”
“记得。你当时说,这块地不该荒着。”
“现在它不荒了。”向晴笑了笑,“虽然还没建成,但已经在生长了。”
是的,在生长。
在规则和现实的夹缝中,
在质疑和阻碍的包围中,
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之后,
它还在生长。
就像石缝里的草,就像雨后的笋,沉默,但顽强。
陆沉伸出手:“合作愉快,向老师。”
向晴握住他的手:“继续战斗,陆经理。”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翻新的土地上。
那影子下面,有种子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