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季将至 ...
-
新花盆里的琴叶榕并没有立刻焕发生机。
周一陆沉去查看时,那些枯黄的叶子依然蜷曲着,有几片边缘已经焦黑。只是现在它们站在更宽敞的陶盆里,盆土表面铺着白色的珍珠岩,像给一块伤痕累累的土地盖了层薄雪。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表层土壤。根系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盘根错节挤作一团,有些细根已经发黑坏死。这棵树确实被困太久了。
“换盆只能解决空间问题。”
陆沉猛地直起身。向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抱着一盆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今天她穿了条亚麻质地的长裙,裙摆上绣着蔓延的藤蔓图案。
“你怎么上来的?”陆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十七楼需要刷卡。
“跟着十二楼的李总一起上来的,”向晴坦白道,没有半点心虚,“他说要找你谈活动场地的事,我就顺便...”
“这不顺路。”陆沉打断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向晴快走两步挡在他面前,手里的花盆晃了晃,“这盆是鼠尾草,能驱虫,放在办公室里对睡眠也有帮助。我查过了,物业没有规定租户不能给物业经理送礼物。”
“我不需要礼物。”
“你需要睡眠。”向晴直视他的眼睛,“你眼下的阴影比上周又深了。长期失眠会导致判断力下降、情绪不稳定,甚至...”
“你是医生吗?”陆沉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音。
向晴愣了愣,没说话。
“不是医生就不要随便诊断。”陆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我的健康状况与你无关。这栋楼、这棵树、所有公共区域的事务,都与你无关。听明白了吗?”
走廊陷入沉默。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有人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向晴深吸一口气,把花盆放在地上:“好。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陆沉站在原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药效过了,头疼又开始发作,像有一根细针从太阳穴往里钻。
地上的鼠尾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本香气。他盯着那盆紫色小花看了几秒,最终弯腰捡起,走向电梯。
下午三点,陆沉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陆经理,我是十二楼律所的老赵。”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疚,“是这样,我们公司小刘刚才不小心,把咖啡洒在十七楼走廊那幅小画上了...就是消防栓旁边那幅。我已经批评过他了,您看需要怎么赔偿...”
陆沉的手指收紧:“画损坏了?”
“画框脏了,画本身...可能也有点污渍。我们愿意照价赔偿,或者买一幅新的...”
“不用。”陆沉打断他,“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起身。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空调系统改造的报价单,数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想起那张画——树干的裂缝里透出的彩色光芒,和下方那句“裂缝不是缺陷,是光进来的路”。
五分钟后,他站在那幅画前。
咖啡渍泼在右下角,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画纸,晕开一片。几滴甚至溅到了树干上,像新添的伤口。
陆沉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框。画是水彩的,咖啡渍已经渗进去了,擦不掉了。他拿着画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棉签和蒸馏水——急诊科留下的习惯,总备着些基础的清洁用品。
他试着轻轻擦拭,但颜色已经固着了。反而越擦,污渍扩散得越大。
“该死。”他低咒一声,扔掉了棉签。
画平摊在桌上,那棵树依然挺立着,裂缝里的光芒依然鲜艳。只是右下角多了一片污渍,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陆沉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第一次主动点开了租户信息管理系统,找到1704的联系方式。
短信编辑界面,光标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画被咖啡弄脏了。”又删掉。
重新输入:“你的画需要修补。”还是删掉。
最终发送出去的是:“消防栓旁的画受损,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发送。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要下雨了。
向晴敲门进来时,陆沉正在看一份漏水维修报告。他头也没抬:“画在桌上。”
向晴走到桌前,看到那幅染了咖啡渍的画,轻轻“啊”了一声。
“十二楼的人不小心洒了咖啡。”陆沉的声音从文件后传来,“他们说愿意赔偿。”
“不用。”向晴小心地拿起画,对着光仔细看,“能修复。水彩的特性就是这样,意外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陆沉终于抬起头。向晴的表情很专注,没有生气,也没有他预期中的失望。她甚至...在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这摊污渍像什么。”向晴指着右下角的咖啡渍,“你看,这里深,这里浅,边缘有晕染的痕迹...像不像一棵树的影子?如果我在旁边再画一棵小一点的树,让这摊污渍成为它的投影...”
她说着,眼睛亮起来,那种光亮让陆沉感到不自在。他移开视线:“随你处理。”
“那我拿走了。”向晴小心地把画卷起来,“修好还你。”
“不用还我。”陆沉说,“那是公共区域的画。”
“但你把它从公共区域拿下来了。”向晴歪着头看他,“而且还试图清理它。用蒸馏水和棉签,很专业嘛。”
陆沉的手指僵在鼠标上。她怎么知道?
“垃圾桶里有棉签,桌上有蒸馏水瓶。”向晴解答了他的疑惑,笑容更深了些,“陆经理,你比看起来细心。”
“你可以走了。”陆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向晴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对了,那棵琴叶榕,我建议把顶部三分之一枯死的枝条剪掉。不是整片叶子,是枝条。这样能刺激它从下部萌发新芽。现在季节正好。”
陆沉没有回答。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陆沉起身走到窗边,天空已经变成铅灰色,云层低垂,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雨季到了。
第二天一早,陆沉在江边跑步时,雨还在下。
他没有带伞,黑色运动服很快被打湿,贴在身上。跑步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和他一样的顽固分子。雨水模糊了视线,江面泛起无数涟漪,对岸的建筑在雨幕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他喜欢雨天跑步。雨水能掩盖很多东西——汗水,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跑到第三圈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向晴撑着一把明黄色的大伞,蹲在江边的观景台上,面前支着画架。伞很大,但雨是斜的,她的肩膀和画架一侧还是湿了。她浑然不觉,专注地在画板上涂抹着什么。
陆沉放缓脚步,最终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雨水顺着树叶滴落,打在他的肩膀上。
向晴在画雨。
不是风景画,也不是具象的画。画布上是各种层次的灰和蓝,交织、晕染、流淌。她用刮刀把颜料刮开,又用喷壶喷上水,让颜色自然扩散。偶尔加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或暗金色,像阴云后隐藏的光。
突然,一阵风吹来,伞被掀翻,画架摇晃。向晴惊呼一声,伸手去扶画架,手里的调色盘掉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
陆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他扶住即将倒下的画架,另一只手抓住了伞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向晴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是他,她眨了眨眼,笑了:“好巧。”
“这种天气出来写生?”陆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最好的天气。”向晴捡起调色盘,上面已经混了一滩泥水,“雨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颜色更饱和,边界更模糊,真实和倒影交织...你看江面。”
陆沉转过头。雨中的江面确实不同寻常,不是平日清晰的倒影,而是一片流动的、破碎的镜像,建筑的轮廓在水中扭曲、延展、消失。
“像不像人的记忆?”向晴轻声说,“被时间冲刷,有些部分清晰,有些部分模糊,有些完全变形,但依然存在着。”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松开扶着画架的手:“我该走了。”
“等等。”向晴从随身的大帆布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给你。还要跑回去吧?会感冒的。”
陆沉看着她手里那把浅蓝色的伞,伞柄上挂着一个毛线织的小草莓。
“不用。”他说。
“就当是借的。”向晴把伞塞进他手里,“明天还我就行。我在工作室,你知道地址。”
她说完,重新支好伞,开始收拾画具,没有再看他。
陆沉握着那把还带着温度的伞,在雨中站了几秒,最终转身继续他的跑步。
浅蓝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打开,像一小片截取的天空。
回到大楼时,陆沉没有直接回办公室。他湿透了,伞其实没起太大作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伞跑步,索性收了起来。
但经过十楼时,他停了下来。
琴叶榕还在那里。透过走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雨点打在窗户上,又蜿蜒流下。树静静地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安宁。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顶部的几根枝条被整齐地剪掉了,切口平整,涂了一层透明的保护剂。不是胡乱剪的,是专业的手法,在芽点上方斜切,确保不会积水腐烂。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被剪掉的枝条放在盆边,已经清理走了叶子,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而靠近根部的位置,有几个微小的凸起——是新芽,嫩绿色的,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着。
有人来过了。在他跑步的时候,或者更早。
陆沉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嫩芽。柔软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枝条剪了。三周后能看到明显的新芽。不用谢。”
号码很熟悉。是昨天他发短信的那个号码。
陆沉盯着屏幕,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水痕。他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终他收起手机,站起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
在窗外雨幕的映衬下,那些枯黄的叶子似乎没那么刺眼了。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该让位给新生的部分。
就像某种交接。
那天下午,陆沉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他很少在下午四点前下班,但今天头疼得厉害,眼前偶尔会出现重影。他知道这是缺觉和过度疲劳的征兆,必须休息。
回家路上,他在药店前停了下来。犹豫了几秒,他走进去,没有走向常去的处方药柜台,而是在另一个区域停下。
“需要什么?”药剂师问。
“助眠的。”陆沉说,“非处方的。”
药剂师推荐了几种,陆沉选了最温和的一款。结账时,他的视线落在柜台旁的小架子上——那里放着一些香薰精油和小型喷雾器。
“这个对睡眠有帮助吗?”他听见自己问。
“薰衣草和洋甘菊的精油有助于放松。”药剂师取下一瓶,“可以滴在枕头上,或者用扩香器。”
陆沉默默地付了钱,把那瓶小小的薰衣草精油放进购物袋。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吃药。而是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购物袋。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持续而稳定。
他最终打开精油瓶,滴了一滴在枕头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弥漫开来,不浓烈,但存在感很强。
躺下时,他想起那把浅蓝色的伞,还放在办公室门后。伞柄上的毛线草莓有点歪了,可能是被雨打湿后变形了。
他还想起那幅画。现在应该在1704的工作室里,被修复着。咖啡渍会变成另一棵树的影子,意外会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裂缝不是缺陷,是光进来的路。”
陆沉闭上眼睛。
雨声里,他第一次没有依靠处方药,在二十分钟内睡着了。
虽然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但至少,他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向晴今天在江边说的话:
“雨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也许。
也许雨季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