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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两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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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工作上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公私分明”。
沈岩的伤需要定期去医院换药复查,一次复查后,医生皱着眉警告她伤口恢复不理想,有轻微感染迹象,必须严格静养,避免劳累和再次受伤,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
从医院出来,沈岩脸色阴沉得可怕,左肩的疼痛和医生的警告像沉重的枷锁,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次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案子正在关键期,她怎么能“静养”。
“我送你回去。”程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
沈岩没说话,算是默认,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开车。
车子驶向沈岩那套冰冷、空荡、毫无烟火气的公寓,程真停好车,跟着沈岩上了楼。打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药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散落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餐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冷掉外卖,厨房水槽里堆着未洗的碗碟,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独居男人般的混乱和…孤寂。
沈岩有些尴尬地快速扫了一眼,想收拾又碍于肩膀的伤,动作笨拙而别扭,她闷声道:“…有点乱,你坐,我去烧水。”
“别动。”程真阻止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毫无生气的“家”,目光落在沈岩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背影上,还有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让午后的阳光猛地倾泻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然后,她卷起袖子,径直走向厨房。
“你…干什么?”沈岩愣住。
“收拾一下。”程真头也不回,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水槽里的碗碟,“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待在这种环境里养伤,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吗?”
沈岩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能行,但看着程真利落的背影,感受着左肩一阵阵传来的尖锐刺痛,那些逞强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有些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看着程真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阳光勾勒出她清瘦却坚韧的轮廓,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酸涩感,悄悄漫上心头,多久没有人这样…管过她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真几乎成了沈岩公寓的“常驻”,她以“监督伤员遵医嘱”为由,每天下班后过来,带些容易消化的食物,盯着沈岩按时吃药、换药,帮她简单打扫房间,清洗积攒的衣物,沈岩从一开始的别扭、抗拒,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偶尔在程真离开时,看着变得整洁明亮的客厅,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一次换药时,沈岩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程真拿着药棉的手异常稳定,动作却放得极轻极柔,沈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感同身受着她的疼痛,那一刻,废墟下被保护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喂,”沈岩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老这么跑,不麻烦?”
程真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说:“案子还没破,你需要尽快恢复。你垮了,线索就断了。”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沈岩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却莫名地笃定: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案子”。
南江市近日接连下了几场暴雨。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雨夜,沈岩的伤口突然剧烈疼痛,伴随着低烧。她迷迷糊糊地拨通了程真的电话,声音虚弱嘶哑,不到半小时,浑身湿透的程真就冲进了公寓,她顾不上自己,迅速给沈岩量体温、物理降温,重新包扎渗血的伤口,动作迅捷而沉稳。
看着程真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毫无怨言的样子,沈岩烧得昏沉的脑袋里,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她不想一个人面对这种无助和疼痛了。
当程真准备离开时,沈岩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依赖的虚弱。
“…别走了。”沈岩的声音很低,带着高烧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雨太大…而且…我…我可能需要人看着点。” 她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烫,为自己找的借口感到拙劣。
程真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沈岩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因为发烧而滚烫,窗外的雨声噼啪作响。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回手,在沈岩以为被拒绝而眼神黯淡下去的瞬间,转身走向浴室。
“我去拿毛巾擦干,今晚我睡沙发。” 程真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沈岩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安心和某种奇异悸动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防线。她闭上眼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都减轻了不少,黑暗中,她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一夜,程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沈岩在卧室,听着外面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左肩伤口的灼痛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窗外风雨依旧,但冰冷的公寓里,第一次有了让人心安的暖意。
程真为了照顾伤员,暂时住了进来,再后来…谁也没再提搬走的事,空间里开始有了另一个人的痕迹,冷硬的线条渐渐被生活的气息柔化。
在案情分析会上,沈岩主导线索追踪和行动部署,雷厉风行,甚至带着伤痛的戾气;程真则负责审查证据链的合法性、程序合规性,提出法律风险点,冷静而犀利,她们会因为一个搜查令的申请范围、一个询问证人的方式而针锋相对,争论不休。
漫长而压抑的案情分析会结束后,窗外已是夜色深沉,霓虹灯的流光在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无声闪烁。
回到沈岩的公寓,室内的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出温暖而朦胧的橙黄色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无法驱散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沉重而复杂的空气。
程真从浴室出来,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睡着的沈岩。
沈岩半靠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受伤的左肩依旧被厚厚的白色绷带缠着,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家居T恤,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份强撑出来的锐利和冷硬,在灯光和伤痛的共同作用下,似乎被磨去了不少棱角,显出一种罕见的、带着倦意的脆弱。她微微偏着头,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程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摊开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厚厚卷宗。她微微垂着头,金丝眼镜滑落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目光却异常专注锐利,快速扫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和物证照片,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分析会上的争论犹在耳边,关于新线索的追查方向,关于嫌疑人范围的划定,沈岩那不顾伤势也要强行主导的强硬姿态,还有她话语间对某些细节的刻意回避…尤其是当讨论不可避免地触及旧案背景时,沈岩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戒备和逃避。
程真的目光虽然落在眼前的卷宗上,心思却早已飘远,父亲沉静而绝望的脸,沈岩在废墟中护住自己时那声嘶哑的“卷宗有问题”,还有她此刻在灯下疲惫的睡颜…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旋转。
她需要一个更清晰的答案。一个关于沈岩为何对父亲话题如此敏感、又为何会在生死关头说出那句话的答案。
程真轻轻合上手中的卷宗,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站起身,柔软的拖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她的目光落在沈岩身上片刻,确认她呼吸依旧平稳,似乎已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