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碎裂 ...
-
“想玩么?”黎韫霜自然也看见了柠柠亮晶晶的眼睛。
她用力点了点头:“想!”
身旁的驯马师很有眼力见地将柠柠抱上马,准备牵着马带她走走,小萝卜头却支支吾吾地看向黎韫霜:“漂亮姐姐,我……能和你一起吗?”坐在马上时她朝地上一看,高得自己晕晕乎乎的,她一个人有些害怕。
黎韫霜看了牵马的驯马师一眼,驯马师立刻将缩在马上的柠柠抱了下来,然后放在黎韫霜面前坐好。
见她坐好的黎韫霜单手握着缰绳,一只手环住她:“抓紧。”
商羡站在不远处,见黎韫霜驾着马,发丝随着风飘散开来,顾及着孩子,她骑得并不快,可商羡却莫名从她的身上看出些自由的感觉。
她一个人待着便和旁边的驯马师闲聊了几句:“黎总的马好像很温顺亲人的样子。”
驯马师看了看她,顿了顿道:“这匹马刚拉过来的时候是匹彻头彻尾的烈马,摔了好多人,仍旧不服气。”
商羡视线落在黎韫霜身上:“那……”莫非这人也从马上摔下来过。
可是黎董平日里将黎韫霜护成那个样子,会允许她来驯烈马吗?
“黎总十八岁生日那天,在这里待了整整一日。”驯马师说着,脑子里还清楚地记得那天,黎韫霜在马场上的样子,没有一个人能劝得下来,所有人都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下面看着。
听完驯马师的话,商羡越发觉得黎韫霜不似自己表面上看到这样,她很寡言,自自己认识她起便是。而这也意味着她失去了情绪表达的出口。
此时奔驰的烈马对黎韫霜来说,可能是唯一能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她不是在驭马,也不是在骑马,而更像是在宣泄。
“她受过伤么?”商羡双唇微张,分明是在问驯马师,可声音却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驯马师将手中的马鞭收了起来,问商羡:“您刚才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其实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从马上下来的柠柠兴奋地朝商羡跑过来,再看向黎韫霜时,眼底的崇拜都要溢了出来。
商羡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玩得开心吗?”
“开心!商羡姐姐,你女朋友好厉害,你眼光真好。”此时的柠柠已经开始爱屋及乌,连带着夸起来商羡了。
商羡蹲下身,凑到她的耳朵旁,眼神却追随着黎韫霜的背影:“对,她很厉害。”
她看着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前路上,牵起柠柠的手:“走吧,带你回家。”
安染还没回来,不过她已经给商羡发消息说在路上了,商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和黎韫霜一起将柠柠送了回去。
走前柠柠抱着她的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们,一脸不舍的模样。
商羡见她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有些受不住,于是将包上挂着的一个小钥匙扣取下来给她。这个钥匙扣还是她在A国的纪念品商店买的,她现在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看起来还像样。
商羡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你姐姐等会儿就回来了,记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从安染家里出来后,身边突然少了个人,商羡还感觉有些恍惚。
看着身旁又恢复寡言的黎韫霜,商羡第一次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带她变坏。
商羡很认真地看着她:“黎总,能把你今晚的时间借给我么?”
被她的眼神诱惑,黎韫霜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问她要做什么。
出乎意料地,商羡带她去了一个陶艺馆,就在黎韫霜以为她是想做陶艺DIY时,商羡却径直走向老板,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
听完她的话,面露不解的老板沉思了片刻,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没多久,老板让一个店员过来带着她们朝里面的区域走去,最后停留在一个房间面前。
商羡领着黎韫霜进去,然后拿起工作台上摆放着的一个瓷器递给黎韫霜。
黎韫霜接过,视线落在瓷器上方明显的豁口处,很显然,这是一件彻彻底底的残次品。
反应过来的黎韫霜拿着那件瓷器看着商羡,似是在问她想做什么。
“黎总,如果我将这件瓷器送给你,你会开心么?”
黎韫霜不解地看向她,眼底的意思很明显。
看明白她意思的商羡继续问道:“那您会怎么做?”
她话落,黎韫霜将手里的瓷器放回工作台上,用指尖轻轻一碰,失去平衡的瓷器应声倒下。
这就是黎韫霜的答案,她会收下,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推倒这个瓷器就是她不满的表达,微弱到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也仅此而已。
商羡走上前,取过工作台上放着的护目镜替她戴上:“现在,您可以毁掉它。”
不必顾忌任何人的感受,不必受困于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养,因为送出残次品的人也不应获得同样的尊重。
残缺的瓷器从空中掉落,碎片在桶中飞溅,彻底四分五裂。
黎韫霜不想承认,将这个瓷器摔碎的瞬间,她有一点开心。
无关任何,只是不用顾及他人感受的这一瞬间让她有些如释重负,可也仅仅只有这一瞬间而已,她的出生,就注定带着一辈子都不可磨灭的枷锁和印记,只有反反复复的将创口撕开才不会让自己忘记。
不受控的这几秒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编织的美梦终究会碎掉,就像这个残缺的瓷器一样。
黎韫霜取下护目镜,转身走了出去。
商羡见她离开,给老板付完钱后也跟了出去,她看出来了,黎韫霜在逃避。
“回家吧,我累了。”
她话落,商羡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坏,起码还会好好解释。
上车后,黎韫霜再没说什么话,按她的性子,倒也不奇怪。但商羡就是瞧出了几分不对劲,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黎韫霜的手腕将她的手带了过来。
商羡看着她的掌心,上面全是被掐出的红印,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为什么?”这是商羡第一次不顾身份的对黎韫霜说话,以质问的语气。
她算是明白了,那日的阳台,黎韫霜也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折磨自己。
黎韫霜对上商羡的视线,她倏地轻笑,带着淡淡的嘲讽:“对啊,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活下来,像那个残缺不全的瓷器一样,她本该死的。
而现在,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商羡定定地看着她,瞬息之间,她将包里的钥匙取出,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这把钥匙的底端是尖锐的,她只要再稍用力些,就会将掌心划破,但她没有。
黎韫霜见到她手心渐起的红印,一把将她手里的钥匙夺过:“你疯了?”
手对一个钢琴家来说有多重要,黎韫霜知道,商羡自然也知道。
商羡指尖抚着掌心的红痕,眼底的情绪异常平静:“起码您现在正常了不是么。”
她话音落下,黎韫霜将手里握着的钥匙放下,偏过头不再看她,空气中又恢复静默。
……
此时的沐禾看着一起走进来却周身弥漫着低气压的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不是出门前还好好的?
而且更令她震惊的是,她居然见到商羡生气了。
回到房间的商羡气闷地将手机扔到一边,反应过来后她暗骂自己一句:“你生什么气啊?”
她径直走向房间的角落,将柜子上的药箱翻了出来,她的药箱里别的不说,治手伤的是最不缺的。
商羡拿了一瓶药膏出来,拉开卧房门的瞬间,差点和准备敲门的沐禾撞上。
好在商羡及时顿住脚步:“有什么事么?”
听见她问,沐禾忙将手上拿着的药递给她,还未待她开口,就听到商羡道:“她让你拿的?”
沐禾连忙点头,就见商羡垂头看着自己手上握着的药膏,自嘲地笑了笑。
偌大的黎家,她还会缺你这点药?
不过商羡不想让自己的情绪牵连他人,她接过沐禾递来的药,道过谢后就想将门阖上,却被沐禾叫住:“这个,我帮您拿过去吧。”她指了指商羡原本拿在手上的那支药膏。
被她看出来,商羡也没什么可遮掩:“你就说还她的。”
沐禾走后,商羡关上门,回身拉开凳子坐下,手中的药被她放到一边。默了片刻,她将手机拿起,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久未见过的名字,编辑消息发了过去:【如果一个人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可能是由于什么导致的?】
大概十分钟后,对面回了信息:【你说的严重,大概是什么程度?】
商羡看着那瓶摆在桌上的药:【会自伤,但又不想看到旁人受伤。】
【这应该是一种攻击性向内的心理防御机制,情绪长期无法对外宣泄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进行调节,还有自身过高的道德标准也是更深一层的枷锁,而因为怕自己的行为伤害到旁人,这种人往往会异常恐惧失控。】
她说的和自己看到的的确差不多,商羡继续问道:【有什么办法解决么?】
【目前来看,没有。因为就这几句话我并不能推断具体成因。】
【好,我知道了。】
商羡关掉手机,脑中的思绪乱作一团,她洗过澡后就躺在了床上,今日的种种画面像影片一样在脑海中播放着,被无数情绪缠绕着的她今晚又做了那个梦。
与先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碑上的字,上面写的是
——黎韫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