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云扶听

1、“幼安，幼安，平平安安”

　　雨是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裹着深秋的寒气，狠狠砸在老旧巷口的垃圾桶上，溅起一片混着污泥和落叶的水花。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昏黄的光晕被雨帘揉碎，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迹。

　　向横收了伞，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他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天的蹲守，身上那件黑色冲锋衣沾了不少泥点，领口还沾着点未干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毒贩的。连日的紧绷让他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戾，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捏着烟蒂而泛白。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垃圾桶后面缩着的一团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裙摆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青紫瘀痕。她的头发湿透了，凌乱地黏在苍白的小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死死咬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布包，指节攥得发白，像是那里面装着她的全世界。

　　她就那么缩在垃圾桶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警惕地盯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哪怕浸着泪，也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向横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在城市的阴沟里挣扎，被家庭抛弃，被命运磋磨，像野草一样，风一吹就倒，却又偏偏能在石缝里挤出一点绿来。他指尖的烟蒂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却没松手，只是蹲下身，和她平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他微微的呼吸声。

　　“多大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是熬夜熬出来的。因为蹲守，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嗓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戾气，却又刻意放柔了些，怕吓着她。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往垃圾桶后面又缩了缩，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向横没再追问。他把烟蒂捻灭在掌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和这深秋的冷雨格格不入。

　　“先挡挡雨。”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小姑娘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受惊的蝶。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穿过雨帘，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眼不算柔和，甚至带着点常年混迹危险边缘的冷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恶意。

　　犹豫了很久，久到向横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伞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伞面上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她的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我叫白幼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还有点怕生的怯懦，却又透着点小小的倔强。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向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穿着校服蹲在垃圾桶旁边，为什么身上带着伤。这些问题，太尖锐，也太残忍。他见得多了，不问，也知道答案。

　　雨势更猛了，巷子里的积水渐渐漫过了她的帆布鞋尖，冰冷的水渗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伞下缩了缩。

　　向横皱了皱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罩住了缩在伞下的小姑娘。

　　“没地方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幼安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脏兮兮的手背上，砸开了一小片灰渍。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清晰。

　　向横沉默了几秒。风吹过巷口，卷起一阵冷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伞下的小姑娘，她那么小，那么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弯腰，拎起了她放在旁边的那个破布包，掂了掂，没什么分量。大概是几件换洗衣物，或者，是几本旧书。

　　“走吧。”

　　他忽然开口。

　　白幼安愣住了，忘了哭。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走。”向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那有地方住，管你两顿饭。”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看她，也没问她愿不愿意。

　　伞被他扔在了原地，冰冷的雨水瞬间淋了他一头一脸。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浸湿了他的睫毛，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浸透了他的衣服。冲锋衣很快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怕惊扰了谁，却又紧紧地跟着，一步，两步，不敢落下。

　　向横的脚步顿了顿。

　　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弧度很小，快得让人抓不住，又很快压了下去，像是从未有过。

　　他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淋雨而有些发凉，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给队里的同事——今晚不回队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被雨声吞没。

　　夜风卷着雨丝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小姑娘。

　　她矮矮的一小只，抱着那把比她还大的伞，走得跌跌撞撞，裤脚已经湿透了，沾满了泥点，却硬是咬着牙，没落下半步。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

　　“白幼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模糊了，却又清晰得不像话。

　　小姑娘愣了愣，抬起头，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应了一句：“嗯？”

　　“幼安，幼安，平平安安。”

　　向横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承诺。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白幼安心里那片荒芜的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白幼安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他在雨幕里一步步往前走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小跑着追上他，小心翼翼地，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伞沿倾斜，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他的头顶，挡住了那些冰冷的雨丝。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侧脸，小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风穿过巷口，卷起一阵落叶。

　　向横的脚步没停，声音混在风雨里，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向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