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VEXIS

5、光影之间

　　2014年的夏天，北京热得像个蒸笼。

　　陆凛的大学生活进入第二年。宿舍四人间，他的桌子最整洁，唯独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个缺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

　　室友陈浩第一次见时笑他：“凛哥，这都什么年代的玩具了，还留着？”

　　陆凛只是笑笑：“我弟弟送的。”

　　“哟，弟弟送的啊。”陈浩凑过来看，“你弟多大了？”

　　“九岁。”

　　“那感情好。我跟我弟差五岁，成天打架。”陈浩说着，想起什么，“对了，学生会那个林薇学姐，又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她说想请你帮忙看看她们文艺部的舞台设计图。”

　　陆凛正在整理图纸的手顿了顿：“我很忙。”

　　“别啊凛哥，人家都找你好几次了。”陈浩挤眉弄眼，“林薇可是咱们系花，多少人排队等着帮忙呢。”

　　“我真没时间。”陆凛语气平静，“竞赛作品下周要交，我还得赶工。”

　　陈浩耸耸肩，坐回自己位置。他早就发现陆凛的规律——每周五晚上七点准时给家里打电话，雷打不动；手机里全是弟弟妹妹的照片；假期第一天必定回家，最后一天才返校。这个室友优秀、自律，但总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像是心里装了太多事，分不出精力给外面的世界。

　　周五晚上七点，视频准时接通。屏幕那头挤进两张小脸——陆昭三岁，扎着羊角辫；陆曦九岁，穿着浅蓝色睡衣，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完澡。

　　“哥哥！”两人异口同声。

　　陆凛的眉眼瞬间柔和：“曦曦，昭昭。吃饭了吗？”

　　“吃了！”陆昭抢着说，“吃了鱼鱼！”

　　“真乖。”陆凛看向陆曦，“曦曦呢？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陆曦抿了抿嘴，才说：“数学考了满分。”

　　“这么厉害。”陆凛笑了，“想要什么奖励？”

　　陆曦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哥哥回来就是奖励。”

　　陆凛心里一软。他知道弟弟想他，每次视频，陆曦的眼睛都像粘在他身上，一刻不离。

　　“哥哥下个月就放假了。”他说。

　　“还要三十一天。”陆曦准确报出天数，“我数了。”

　　陈浩在一旁听见，凑过来冲屏幕挥手：“哟，这就是你弟弟妹妹？真可爱！”

　　陆曦立刻警觉：“哥哥，这是谁？”

　　“我室友，陈浩哥哥。”

　　“陈浩哥哥好。”陆昭乖乖叫人。陆曦却盯着陈浩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说了句“你好”，然后立刻转向屏幕，“哥哥，你旁边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陈浩哥哥。”

　　“哦。”陆曦应了一声，但眼神还带着审视。陈浩觉得有趣，故意说：“凛哥，明天林薇学姐请咱们吃饭，别忘了啊。”

　　陆凛皱眉：“我什么时候——”

　　“就刚才说的啊。”陈浩冲他使眼色，“学姐特意交代，你一定得去。”

　　屏幕那头，陆曦的表情变了：“林薇……是谁？”

　　“一个学姐。”陆凛解释，“学生会的，找我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陆凛觉得弟弟的问题有点多，但还是耐心回答，“舞台设计的事。”

　　陆曦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屏幕。陆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弟弟不高兴了。

　　“曦曦？”

　　“我要写作业了。”陆曦突然说，“哥哥再见。”

　　视频被挂断了。陆凛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你弟吃醋了？”陈浩笑。

　　“别胡说。”陆凛收起手机，“他那么小，懂什么。”

　　“小归小，感觉可敏锐了。”陈浩躺回床上，“我表弟就这样，我交女朋友那会儿，他才七岁，就天天闹脾气，说我不要他了。”

　　陆凛没接话。他重新打开电脑，却怎么也看不进图纸。脑子里全是陆曦最后那个眼神——不安的，委屈的，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七月初，期末考结束。陆凛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火车票。收拾行李时，他特地去书店给陆曦买了最新版的《建筑图解》，给陆昭买了立体绘本。

　　陈浩看着他认真打包礼物，忍不住说：“凛哥，你对弟弟妹妹也太上心了。我回家能记得给我弟带包糖就不错了。”

　　“曦曦喜欢这个。”陆凛把书放进防震泡沫里，“他上次说想了解建筑结构。”

　　“九岁的孩子看这个？”

　　“他聪明，看得懂。”陆凛的语气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火车是晚上七点发车。陆凛在候车室等了三个小时，其间陆曦发了三条消息：

　　“哥哥上车了吗？”

　　“妈妈说你要坐一整夜。”

　　“记得带颈枕，不然脖子会疼。”

　　陆凛一一回复。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时，他想起了上次视频时弟弟的反应，又补了一句：“哥哥回去就陪你，哪也不去。”

　　这次，陆曦秒回：“好。我等你。”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抵达。陆凛拖着行李箱出站，一眼就看见了陆曦。九岁的孩子站在人群里，看见哥哥时眼睛亮了，但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冲过来，而是等陆凛走近，才伸手接过背包。

　　“重不重？”陆凛问。

　　“不重。”陆曦摇头，眼睛一直看着哥哥，“哥哥累了。”

　　“还好。”

　　回家的出租车上，陆曦坐得笔直，但身体不自觉地往哥哥那边倾斜。陆凛假装没看见，问起家里的近况。

　　“昭昭昨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了很久。”陆曦说，“我给她贴了创可贴，她不哭了。”

　　“曦曦真棒，会照顾妹妹了。”

　　陆曦的耳朵红了红：“我是哥哥，应该的。”

　　陆凛看着弟弟泛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弟弟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承担责任了。这让他欣慰，却也隐隐有些不舍——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男孩，正在一点点消失。

　　到家时，陆昭正在午睡。陆凛放轻动作，但陆昭还是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哥哥，她愣了三秒，然后“哇”一声哭出来，张开手臂跑过来。

　　“哥哥！哥哥回来了！”

　　陆凛蹲下接住她。三岁的孩子，软乎乎的，眼泪蹭了他一脸。

　　“昭昭想哥哥……”她抽噎着说。

　　“哥哥也想昭昭。”陆凛拍着她的背，抬头看陆曦。

　　陆曦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在哥哥怀里撒娇，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陆凛冲他招手，他走过来，陆凛把他也搂进怀里。

　　“曦曦也想哥哥了吧？”妈妈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昨晚听说你要回来，兴奋得半夜才睡着。”

　　陆曦的耳朵更红了：“我没有。”

　　“有。”陆昭从哥哥怀里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二哥昨晚说梦话，叫‘哥哥’。”

　　陆曦的脸瞬间红透，挣脱哥哥的怀抱跑回房间。陆凛看着弟弟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陆曦抱着枕头溜进哥哥房间时，脸还是红的。

　　“妈妈说我长大了，不能老是跟哥哥睡。”他钻进被子，小声说，“但今天哥哥刚回来，可以破例。”

　　陆凛笑了：“嗯，破例。”

　　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陆曦翻了个身，面向哥哥。

　　“哥哥。”

　　“嗯？”

　　“北京……好玩吗？”

　　“还行。就是人多，车多，楼高。”

　　“比我们这里高？”

　　“高很多。有几十层的大楼。”

　　陆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林薇姐姐，是哥哥的同学吗？”

　　陆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说：“嗯，比我大一届，是学姐。”

　　“她……好看吗？”

　　“挺好看的。”陆凛实话实说，“但哥哥跟她不熟，就是普通同学。”

　　陆曦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久到陆凛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说：“哥哥不要跟她玩。”

　　“为什么？”

　　“因为……”陆曦的声音很轻，很含糊，“因为哥哥是我的。”

　　陆凛笑了，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傻话。哥哥当然是曦曦的哥哥，但哥哥也要有自己的朋友啊。”

　　“那我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吗？”

　　“是。”陆凛肯定地说，“曦曦是哥哥最好的弟弟，也是最好的朋友。”

　　陆曦满意了，往哥哥身边凑了凑：“那说好了。我是最好的。”

　　“说好了。”

　　陆凛闭上眼，心里一片宁静。弟弟的占有欲是孩子气的，是纯粹的，是对哥哥的依恋和不舍。他理解，也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至于林薇，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姐。陈浩起哄归起哄，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她没有特别的感觉。

　　暑假的日子平静而温暖。陆凛陪陆昭画画，教她认字；陪陆曦做暑假作业，给他讲建筑知识。陆曦对哥哥带回来的《建筑图解》爱不释手，整天抱着看，不懂的就问。

　　“哥哥，这个叫‘榫卯’？”

　　“嗯，是中国传统建筑的连接方式，不用钉子，全靠木头本身的咬合。”

　　“好厉害。”陆曦眼睛发亮，“我可以学吗？”

　　“等你再大一点，哥哥教你。”

　　陆曦用力点头，又埋头看书去了。陆凛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心里满是欣慰。弟弟聪明，好学，有好奇心，这些都是好事。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陆凛正在书房看书，手机响了。是林薇。

　　他看了眼在客厅看书的陆曦，走到阳台接电话。

　　“学姐，有事吗？”

　　“陆凛，抱歉暑假打扰你。”林薇的声音温和有礼，“上次说的舞台设计图，我改了一版，想发给你看看。你有时间吗？”

　　陆凛想了想：“我现在在家，可能不太方便看图。要不你发我邮箱，我晚点看？”

　　“好，那我发你。不过有些细节想跟你讨论，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可以视频一下吗？”

　　“行，我晚点联系你。”

　　挂断电话，陆凛回到书房。一抬头，发现陆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眼睛看着他。

　　“谁的电话？”陆曦问。

　　“林薇学姐。问设计图的事。”

　　“哦。”陆曦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她要找哥哥视频？”

　　“可能吧，晚点再说。”陆凛重新拿起书，“曦曦看完了？”

　　“看完了。”陆曦爬上旁边的椅子，“哥哥，你们要视频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那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陆凛愣了愣：“可能不太方便。哥哥要和学姐谈工作。”

　　“工作我也能听。”陆曦很坚持，“我想学。”

　　陆凛看着弟弟认真的表情，有些为难。一方面，他不想拒绝弟弟的好学之心；另一方面，和林薇视频讨论工作，旁边坐着个九岁的孩子，确实不太合适。

　　“这样吧，”陆凛妥协，“哥哥和学姐谈工作的时候，你在旁边看书，但不要说话，可以吗？”

　　陆曦的眼睛亮了：“好！”

　　晚上八点，陆凛打开电脑。陆曦抱着那本《建筑图解》坐在旁边，眼睛却盯着屏幕。

　　视频接通，林薇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浅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温婉知性。

　　“陆凛，晚上好。这位是？”她看到陆凛旁边的陆曦，有些惊讶。

　　“我弟弟，陆曦。”陆凛介绍，“曦曦，叫学姐。”

　　陆曦盯着屏幕里的林薇看了几秒，才小声说：“学姐好。”

　　“你好呀。”林薇笑着打招呼，“你弟弟真可爱。”

　　陆凛笑了笑，进入正题：“学姐，图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讨论一下。”

　　接下来半小时，两人认真讨论设计图。陆凛专业、严谨，林薇细心、周到，合作很顺畅。陆曦一开始还竖着耳朵听，后来发现完全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就低头看书了，但偶尔还是会抬头看一眼屏幕。

　　讨论接近尾声时，林薇忽然说：“对了陆凛，开学后学校有个建筑论坛，我想邀请你一起参加。你的设计思路很独特，我觉得很适合分享。”

　　陆凛正要回答，旁边的陆曦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陆凛转头。

　　陆曦捂着手指，小脸皱成一团：“书页划到手了。”

　　陆凛拉过弟弟的手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渗出血珠。他立刻起身：“别动，哥哥去拿创可贴。”

　　“我去拿吧。”陆曦说着就要起身。

　　“坐着别动。”陆凛按住他，快步走出房间。

　　书房里安静下来。陆曦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的林薇。林薇也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疼吗？”

　　“不疼。”陆曦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哥哥对你真好。”林薇说。

　　“嗯。”陆曦点头，“哥哥对我最好了。”

　　“看得出来。”林薇微笑，“你哥哥在学校也很优秀，很多人喜欢他。”

　　陆曦的手指蜷了蜷：“学姐也喜欢哥哥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林薇愣了愣，随即笑了：“当然喜欢啊，你哥哥是很优秀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只是朋友吗？”

　　林薇被问住了。她看着屏幕里这个九岁的孩子，那双眼睛太清澈，也太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就在这时，陆凛拿着创可贴回来了。他小心地给弟弟贴上，没注意到陆曦和林薇之间微妙的气氛。

　　“还疼吗？”

　　“不疼了。”陆曦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陆凛这才想起视频还通着，对林薇说：“抱歉学姐，我弟弟手划伤了。今天先到这吧，论坛的事我考虑一下，开学再说。”

　　“好，那你先照顾弟弟。”林薇得体地说，“曦曦，要听哥哥话哦。”

　　“嗯。”陆曦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视频挂断后，陆凛检查弟弟的手指：“怎么这么不小心？疼的话要告诉哥哥。”

　　“不疼。”陆曦低头看着创可贴，忽然问，“哥哥，你要和那个学姐去论坛吗？”

　　“可能吧，还没决定。”

　　“别去。”陆曦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不喜欢她。”

　　陆凛愣住：“为什么？学姐人很好啊。”

　　“她看哥哥的眼神……我不喜欢。”陆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哥哥是我的，不要别人喜欢。”

　　陆凛心里一软，又觉得好笑。他把弟弟搂进怀里：“傻曦曦，哥哥当然是你的。但哥哥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啊。就像曦曦在学校，也有自己的朋友，对吗？”

　　陆曦把脸埋进哥哥怀里，不说话。

　　“而且林薇学姐只是普通朋友，我们就是讨论工作，没有别的。”陆凛耐心解释，“曦曦不要想太多，好吗？”

　　良久，陆曦才闷闷地“嗯”了一声。但陆凛感觉到，弟弟抱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陆曦是搂着哥哥的胳膊睡的。陆凛看着弟弟不安的睡颜，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弟弟依赖他，但没想到依赖到这种程度。这让他既心疼，又隐隐担忧——弟弟太黏他了，这不利于弟弟的独立成长。

　　可他又狠不下心推开。每一次弟弟靠近，他都会心软，会妥协，会纵容。

　　也许，他该找个时间和爸爸妈妈谈谈了。

　　第二天早饭时，陆凛提起这件事。妈妈听了，叹了口气。

　　“曦曦这孩子，从小就特别黏你。你记不记得，你上初中住校那会儿，他每周五下午就搬个小凳子坐门口等，谁劝都不听。”

　　“记得。”陆凛点头，“但那时候他还小，现在都九岁了，还这样……”

　　“他是缺乏安全感。”爸爸放下报纸，“虽然我们没告诉他试管婴儿的事，但孩子敏感，可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加上你对他太好，他就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陆凛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慢慢来。”妈妈给他夹了个煎蛋，“不要突然冷落他，但可以适当保持一点距离。比如他找你的时候，不要每次都立刻回应；他想跟你睡的时候，偶尔拒绝一两次。让他慢慢习惯，哥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是他会难过。”陆凛想起昨晚弟弟眼里的水光。

　　“成长就是学会面对分离和失望。”爸爸看着他，“凛凛，你不能保护他一辈子。他要学会独立，学会不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对你好，对他更好。”

　　陆凛沉默了。他知道爸爸妈妈说得对，但做起来太难。每一次看到弟弟期待的眼神，他就狠不下心拒绝。

　　那天下午，陆曦又抱着书来找他。陆凛想起妈妈的话，狠了狠心说：“曦曦，哥哥现在有点事，你自己看一会儿，好吗？”

　　陆曦愣了愣，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哥哥的工作，你帮不上。”陆凛尽量让声音温和，“你先自己玩，等哥哥忙完就陪你。”

　　陆曦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好。”

　　他抱着书走了，背影有些落寞。陆凛看着，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差点就要叫住弟弟，但最终忍住了。

　　晚饭时，陆曦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妈妈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说“没事”。

　　晚上，陆曦没有抱着枕头来哥哥房间。陆凛等到十点，忍不住去弟弟房间看。陆曦已经睡了，但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开心。

　　陆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给弟弟掖好被角，关灯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陆凛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必须经历的阵痛。对弟弟是，对他也是。

　　八月下旬，陈浩发来消息：“凛哥，教授让提前一周回校，竞赛作品要修改。”

　　陆凛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家人他要提前返校。

　　陆昭当场就哭了，抱着他的腿不放手。陆曦没哭，但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提前多久？”他问。

　　“一周。”

　　“哦。”陆曦低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什么时候走？”

　　“后天。”

　　空气安静下来。陆昭还在哭，妈妈在哄她。陆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知道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去帮哥哥收拾行李。”

　　他转身走进陆凛房间。陆凛跟进去，看见弟弟已经在帮他叠衣服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曦曦，”陆凛走过去，“哥哥寒假很快就回来。”

　　“嗯。”

　　“你在家要听爸爸妈妈话，照顾好昭昭。”

　　“嗯。”

　　“想哥哥了就打电话，发视频。”

　　“嗯。”

　　陆曦一一应着，头垂得很低。陆凛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曦曦……”

　　“我没事。”陆曦突然打断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哥哥去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要担心我。”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陆凛心里一疼，把弟弟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

　　“哥哥不要说对不起。”陆曦把脸埋在他胸口，“哥哥没有错。是我……是我太黏人了。”

　　“不是你的错。”陆凛抱紧他，“是哥哥不好，不能一直陪着你。”

　　陆曦摇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

　　那天晚上，陆曦还是没来哥哥房间。陆凛半夜去看他，发现他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眼睛闭着，但睫毛是湿的。

　　陆凛在床边坐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发，离开了。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成长，必须经历分离。

　　只是这个过程，对谁都不好受。

　　回北京那天，陆曦没去火车站。他说学校有活动，但陆凛知道，弟弟是怕自己忍不住。

　　“好好照顾自己。”陆凛在家门口抱了抱弟弟，“等哥哥回来。”

　　“嗯。”陆曦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陆昭抱着哥哥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最后是妈妈硬把她抱开的。

　　火车开动后，陆凛收到陆曦的短信：

　　“哥哥，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话。你不要担心我。路上小心。”

　　陆凛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回：

　　“曦曦真乖。哥哥会想你的。”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像被拉长的色块，模糊成一片。

　　他想，弟弟在学着长大，在学着克制，在学着面对分离。

　　而他，也要学着放手，学着给弟弟空间，学着让弟弟独立。

　　这很难。但必须做。

　　回到北京，陈浩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

　　“咋了凛哥？回家一趟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想家了？”陈浩凑过来，“也是，我要是有那么可爱的弟弟妹妹，我也想家。”

　　陆凛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开始整理竞赛作品的修改方案，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闲时间。

　　周五晚上，他还是准时给家里打电话。这次，陆曦接得很快。

　　“哥哥。”

　　“曦曦，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红烧肉，妈妈做的。”

　　“真棒。学校呢？开学还适应吗？”

　　“适应。新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陆曦顿了顿，“哥哥，我今天数学又考了满分。”

　　“这么厉害。”陆凛真心为弟弟骄傲，“想要什么奖励？”

　　“哥哥回来就是奖励。”陆曦说，然后补充，“但哥哥要好好学习，不用急着回来。我没事的。”

　　这话说得太懂事，懂事得让陆凛心疼。他知道弟弟在努力，在克制，在学着不给他添麻烦。

　　“曦曦，”他轻声说，“想哥哥了可以随时打电话，不用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陆曦闷闷的声音：“嗯。我知道。”

　　那晚挂断电话后，陆凛很久没睡着。他想，也许他该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哪怕就一个周末。

　　但竞赛迫在眉睫，他走不开。

　　九月底，林薇又找他讨论设计图。这次是在学校咖啡厅，面对面。

　　“陆凛，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妙，但实施起来可能有些难度。”林薇指着图纸说。

　　“我可以修改。”陆凛专注地看着图纸，“这里，还有这里，调整一下结构应该能解决。”

　　两人讨论得很投入。林薇确实优秀，思路清晰，见解独到。陆凛不得不承认，和她合作很愉快。

　　讨论结束时，林薇忽然说：“陆凛，其实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这个设计。”

　　陆凛抬头。

　　“下个月我生日，想请几个朋友吃饭。”林薇看着他，眼神温和，“你能来吗？”

　　陆凛犹豫了。他知道这不止是普通的朋友聚会，林薇的眼神里有别的含义。

　　“我可能没时间。”他婉拒，“竞赛作品要交了，我得赶工。”

　　“就一顿饭的时间。”林薇不放弃，“而且陈浩他们也都来，就当放松一下。”

　　陆凛想了想，最终点头：“好吧。时间地点发我。”

　　“好。”林薇笑了，笑容明媚。

　　回宿舍的路上，陆凛心里有些乱。他知道林薇对他有好感，而他对林薇也不反感。但就是……缺了点什么。那种心动的感觉，那种迫不及待想见一个人的冲动，他没有。

　　他想起陆曦。每次回家前，那种归心似箭的感觉；每次视频时，看到弟弟笑脸时的温暖；每次分别时，那种不舍和牵挂。

　　那是什么？是亲情，是责任，是习惯。

　　不是爱情。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十月初，竞赛结果出来。陆凛的团队拿了一等奖。消息传来时，他第一个想告诉陆曦。

　　电话接通，陆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哥哥？”

　　“曦曦，哥哥的竞赛拿了一等奖。”

　　“真的？！”陆曦的声音瞬间清醒，“哥哥好厉害！我就知道哥哥最棒！”

　　听着弟弟兴奋的声音，陆凛笑了，这些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他说。

　　“那哥哥也是最厉害的。”陆曦很坚持，“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给哥哥庆祝。”

　　“可能要等到寒假了。”陆凛说，“不过哥哥可以视频陪你庆祝。”

　　“好！”陆曦雀跃，“我要吃蛋糕，给哥哥庆祝！”

　　挂断电话，陈浩凑过来：“跟你弟报喜呢？”

　　“嗯。”

　　“你弟真黏你。”陈浩感叹，“不过说真的凛哥，林薇学姐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啊。”陈浩压低声音，“上次吃饭，她全程都在看你。你真没感觉？”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因为弟弟妹妹？”

　　“算是吧。”陆凛不想多谈，“还有，竞赛虽然结束了，但还有别的项目要做。我很忙。”

　　陈浩看着他，摇摇头：“凛哥，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了。什么事都往身上扛，什么事都考虑得周全。你不给自己留点空间吗？”

　　陆凛没回答。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一个项目的资料。

　　他不是不给自己留空间，是那个空间已经被填满了。被责任，被牵挂，被一个叫陆曦的孩子占据了全部。

　　他不敢想，如果再塞进一个人，会怎样。

　　会崩溃吧。

　　十月下旬，林薇生日。陆凛如约去了。聚会在一家安静的餐厅，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建筑系的同学。

　　林薇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柔又明媚。她坐在陆凛旁边，不时给他夹菜，倒饮料，照顾得很周到。

　　大家都看出来了，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林薇脸红了，看向陆凛。

　　陆凛有些尴尬，但不想扫兴，还是端起酒杯。就在两人手臂交缠的瞬间，陆凛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请求，来自陆曦。

　　陆凛愣了愣，对大家说：“抱歉，我弟弟的视频，我接一下。”

　　他走到包间外的走廊，接通。屏幕里出现陆曦的脸，但背景很暗，看不太清。

　　“曦曦，怎么了？”

　　“哥哥，”陆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做噩梦了。”

　　陆凛心一紧：“什么噩梦？”

　　“梦见……梦见哥哥不要我了。”陆曦的声音在发抖，“我找不到哥哥，怎么找都找不到……”

　　“傻曦曦，哥哥怎么会不要你。”陆凛柔声安抚，“哥哥在这儿呢，你看。”

　　他把摄像头对准自己。走廊的灯光有些暗，但足够看清他的脸。

　　“哥哥在哪儿？”陆曦问，“背景好奇怪。”

　　“哥哥在……外面吃饭，给一个学姐过生日。”陆凛实话实说。

　　“学姐？林薇学姐吗？”

　　“嗯。”

　　陆曦不说话了。陆凛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曦曦？”

　　“哥哥在和她吃饭？”陆曦的声音很轻，很冷，“还在喝酒？”

　　“就喝了一点。”陆凛解释，“大家都喝，哥哥不好不喝。”

　　“哦。”陆曦应了一声，然后说，“那哥哥吃吧。我挂了。”

　　“曦曦——”

　　视频断了。陆凛再拨回去，没人接。他发短信，也没回。

　　他站在走廊里，心里乱成一团。弟弟最后那个眼神，让他不安。那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冷，太沉，像结了冰的湖。

　　“陆凛，怎么了？”林薇走出来，关切地问。

　　“没事。”陆凛收起手机，“我弟弟做噩梦了，有点闹脾气。”

　　“小孩子都这样。”林薇微笑，“我侄子也总这样，半夜打电话哭。进去吧，大家在等你。”

　　陆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回去了。但他心不在焉，频频看手机。陆曦一直没回消息。

　　聚会到十点才散。陆凛一回到宿舍，立刻给家里打电话。是妈妈接的。

　　“妈，曦曦呢？”

　　“睡了。刚才突然说要给你打电话，打了之后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间里，谁也不理。”妈妈叹气，“凛凛，曦曦是不是又在闹脾气了？”

　　“他做噩梦了，我正好在外面，没哄好他。”陆凛说，“他现在怎么样？”

　　“应该睡了。我进去看过，他抱着那个小汽车，睡着了。”妈妈顿了顿，“凛凛，曦曦这么黏你，也不是办法。你得让他学会独立。”

　　“我知道。”陆凛闭了闭眼，“妈，我过两天回去一趟。”

　　“这么突然？学校没事吗？”

　　“没事，我就回去看看曦曦。”

　　挂断电话，陆凛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他想，也许他错了。他以为给弟弟空间，让弟弟学会独立是对的。但他忽略了，九岁的孩子需要的是安全感，是明确的、不间断的、毫无保留的爱。

　　他给弟弟的爱，是毫无保留的，但被距离阻隔了。弟弟感受不到，所以不安，所以害怕。

　　他得回去。必须回去。

　　两天后，陆凛请假回了家。没告诉陆曦，想给他一个惊喜。

　　到家时是下午三点。陆昭在睡午觉，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爸爸还没下班。陆曦的房间门关着。

　　陆凛轻轻推开门。陆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没在写，只是盯着桌面发呆。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看见陆凛的瞬间，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幻觉。

　　“哥哥？”他小声问。

　　“嗯，哥哥回来了。”陆凛走过去。

　　陆曦猛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力气之大，撞得陆凛后退一步。

　　“哥哥……真的是哥哥……”陆曦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陆凛抱紧他，“哥哥回来看曦曦了。”

　　陆曦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几天的委屈、不安、害怕，全都哭出来。

　　“对不起，哥哥那天不该挂你电话。”陆凛拍着他的背，“哥哥错了，曦曦原谅哥哥好不好？”

　　“我不要原谅。”陆曦哭着说，“我要哥哥陪我，一直陪我。”

　　“好，哥哥陪你。”陆凛抱起他，坐到床上，“今天哥哥哪也不去，就陪曦曦。”

　　陆曦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陆曦一直黏在哥哥身边，寸步不离。吃饭要挨着坐，看电视要靠在哥哥怀里，连洗澡都要哥哥在门外等着。

　　睡觉时，他抱着枕头钻进哥哥被窝，小声说：“哥哥，你不要交女朋友。”

　　陆凛愣了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陆曦的声音很轻，“如果哥哥有女朋友，就不会这么疼我了。就不会一回来就陪我了。”

　　“不会的。”陆凛认真地说，“就算哥哥有女朋友，曦曦也永远是哥哥最疼的弟弟。”

　　“真的吗？”

　　“真的。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陆曦往哥哥身边凑了凑，闭上了眼睛。陆凛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弟弟的占有欲是孩子气的，是不成熟的。但他也清楚，这种占有欲背后，是深深的不安和依恋。

　　他该怎么做？完全满足弟弟，可能会让弟弟更加依赖，不利于独立。但拒绝弟弟，又怕伤害他，让他更加不安。

　　也许，他需要一个平衡。在给予安全感的同时，也引导弟弟走向独立。

　　但这太难了。就像走钢丝，一步踏错，就会伤到最重要的人。

　　他只能慢慢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在光与影之间，寻找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光温暖。

　　陆凛搂着弟弟，闭上了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今晚，就让他放纵一次，让弟弟依赖一次。

　　明天，再想明天的事。